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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阮郎歸·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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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情期過後, 雲奏的身體較之前更為孱弱了, 一日足要昏睡七個時辰以上。

倆人又在狀元城待了五日,才於九月初六啟程往觀翠山去。

九月十二, 倆人距觀翠山只五十餘裏。

觀翠山周圍乃是延綿不絕的山脈,途徑一山間羊腸小道之際, 陡然有一弱冠公子直沖馬車而來。

幸而葉長遙及時勒住了韁繩, 那弱冠公子才完好無損。

那弱冠公子是突然沖出來的, 一彈指前, 馬蹄離那弱冠公子的鼻尖不過一寸。

但他卻無一絲後怕, 而是用期盼的眼神望著葉長遙道:“這位公子, 你可瞧見阮郎了?”

葉長遙並不識得甚麽阮郎,問道:“你的阮郎生得是何模樣?”

那弱冠公子沈思良久, 苦惱地道:“我亦不知阮郎生得是何模樣了,怎會如此?”

葉長遙無暇管旁人之事, 溫言道:“這位公子可否請你讓一讓?”

那弱冠公子卻像是並未聽見一般,雙目灼灼地盯著葉長遙,覆又問道:“你可瞧見阮郎了?阮郎何時能回來?”

葉長遙搖首道:“我不識得阮郎,更不知他何時能回來。”

那弱冠公子蹲於地上, 雙手抱膝,嗚咽著道:“阮郎是不是不要我了?”

葉長遙無法,從轅座上下來, 欲要將其扶起。

恰是這時, 有一女子從不遠處的一戶人家中跑了過來, 到了那弱冠公子身畔, 而後氣喘籲籲地揉了揉那弱冠公子的頭發,勸道:“阿弟,你且快些起來罷,勿要耽誤了這位公子的行程。”

那弱冠公子卻是不肯,又問葉長遙:“你可瞧見阮郎了?”

女子向葉長遙致歉道:“阿弟六年前發過一次高熱,智力有損,望公子勿要見怪。”

葉長遙問道:“阮郎可是你阿弟的心上人?”

女子生恐被自己弟弟聽見了,壓低了聲音答道:“阮公子確是阿弟的心上人,不過五年前便不告而別了,只托人送來了一株千年靈芝以及一封書信。”

雲奏掀開簾子,探出首來,道:“能否讓我看一看那封書信?”

他本睡得迷迷糊糊的,卻是被急急停下的馬車驚醒了。

環顧四周,此地離觀翠山並不遠,許今日便能抵達觀翠山。

然而,他其實一點都不想去觀翠山,因為他尚未想出能代替葉長遙心頭血之物。

加之眼前這那弱冠公子瞧來可憐,他想幫上一幫,是以,他才會有此問。

書信是自家阿弟之物,不該隨意讓外人看,女子正要拒絕,她足邊的阿弟竟是猛地沖到了那病弱公子面前,激動地問道:“你可瞧見阮郎了?”

雲奏搖首道:“我不識得阮郎,不知自己是否瞧見過他。”

女子將弱冠公子拽到一旁,又朝著倆人作了揖,並歉然道:“耽誤兩位了,實在對不住。”

葉長遙方要令馬兒繼續前行,卻是被雲奏制止了:“稍待。”

葉長遙回過首來,望住雲奏的雙眼,他瞬間清楚了雲奏的心思,軟聲哄道:“待你的道行恢覆了,我們再回來幫他找阮公子可好?”

倘若用葉長遙的心頭血做引子,葉長遙將會喪失大半的道行,哪裏能有餘力再回來找甚麽阮公子?

倘若不用葉長遙的心頭血做引子,自己根本無法恢覆道行。

雲奏面上不顯,唇角含笑道:“能幫便幫上一幫罷,至於道行不急於一時。”

葉長遙登時氣急:“你太過不愛惜自己了,你可知自己現下的面色與死屍無異?”

他甚少對雲奏說重話,一說出口便後悔了,即刻向雲奏致歉:“抱歉,是我口不擇……”

雲奏打斷道:“你不必向我致歉,我明白你是心疼我才這麽說的,但是葉公子,方才你及時勒住了馬兒,這位公子才得以撿回了一條性命,若有下回,他許會喪命於馬蹄之下。”

“隨你罷。”照葉長遙的性子,他自然願意出手相幫,可目前而言,雲奏的身體才是最為重要的,但他終究是妥協了。

雲奏知曉自己令葉長遙為難了,下得馬車後,握了握葉長遙的手,覆又問那女子:“能否讓我看一看阮公子的書信?”

女子不答,而是問弱冠公子:“阿弟,能讓兩位公子看一看阮公子的書信麽?”

弱冠公子一派天真地問道:“看了阮郎便能回來了麽?”

女子回道:“看了他們許能幫你找回阮公子。”

弱冠公子歪著頭想了一陣,沖著雲奏與葉長遙笑道:“你們要幫我找阮郎麽?阮郎甚麽時候能回來?”

雲奏真誠地道:“我不知能不能幫你找回阮公子,但我們願意試上一試。”

弱冠公子一手握住雲奏的手,一手握住葉長遙的手:“兩位兄長請隨我來。”

原身已活了千萬年了,但雲三郎死時堪堪及冠,這弱冠公子瞧來較其還要年長上數歲,可這弱冠公子的智力恐怕不過七八歲。

雲奏暗自惋惜,由弱冠公子扯著往前走。

不遠處便是弱冠公子的居所了,他將倆人扯到自己房間,又從木枕底下珍之重之地取出一封書信來,好生輕撫了一番,才遞予倆人。

葉長遙伸手接過,將書信從信封中拿出,上面赫然寫著三行字:你我自此恩斷義絕,山高水長,永不相見。

那阮公子當真狠心。

他壓低聲音問女子:“你阿弟可識字?”

言下之意是弱冠公子若是識字便不該再想著阮公子了。

女子示意葉長遙出了房間,才心疼地道:“阿弟六年前高中解元,然而,六年前那場高熱後,他竟是一個字都不識得了。我曾念過那書信與他聽,但他死活不信,認定是我蒙騙於他。阮公子是六年前離開的,臨別前曾承諾待得到千年靈芝後,便會回來。阿弟服下千年靈芝後,不久,高熱便退了,日日去村口等阮公子,逢人便問‘你可瞧見阮郎了?’,他甚至為了找阮公子走失過無數回,但阮公子卻不曾回來過。”

葉長遙先是將書信放回信封中,進了房間,雙手遞還予弱冠公子,而後才又到了女子面前:“那阮公子可有家人?”

女子答道:“阮公子年幼時,家中遭盜匪洗劫,只他一人幸存,後被我父親帶回家中撫養。”

既是如此,便無法通過阮公子的家人得知其下落了。

葉長遙又問道:“阮公子可曾說過要去何處找千年靈芝?他又是托何人送來這千年靈芝與書信的?那人何在?”

“阮公子去了丹谷峰找千年靈芝,至於千年靈芝與書信,他是托本村的李先生送來的。”女子嘆息道,“我曾問過李先生,為何阮公子突然變心了,那李先生居然告訴我阮公子愛上了一美嬌娘,相較之下,阮公子更喜溫柔鄉,千年靈芝便當補償我阿弟曾陪他睡過一夜了。我與阮公子年歲相當,乃是一起長大的,我不信阮公子會說出如此粗鄙之言,做下那等負心之事。”

她回憶著道:“六年前,阿弟臥病在床,阮公子侍奉左右,悉心照料,一日十二個時辰,他要定時為阿弟煎藥,餵阿弟喝藥,根本睡不上一個囫圇覺,整整一年,人都瘦了一大圈,但他從無一句怨言。可這五年來,他卻連面都沒有露過,容不得我不信。阿弟本就是個死心眼,發過高熱後,更為死心眼了,一日一日,口口聲聲地‘阮郎,阮郎’,但他那阮郎……”

葉長遙聞言,瞧了眼弱冠公子,他正坐在床榻邊,將自己的面頰貼在了他書信上,滿面歡喜。

女子無奈至極:“斷袖便也罷了,為何不挑個能靠得住的?”

雲奏忽然出聲道:“阮公子既然不曾露過面,僅憑李先生一面之詞,你便定了他的罪並不妥當。”

女子憤憤地道:“他若不是變了心,為何會寫下那般絕情的書信?”

“或許有苦衷罷。”雲奏猜測道,“我不識得阮公子,更不知他為人如何,但你且仔細想想,一株千年靈芝價值千金,且有市無價,他若是已無心於你阿弟,為何要托人送來千年靈芝?為何不將靈芝賣了換取銀兩,以求今生吃用不愁?若說千年靈芝乃是補償,他不過一個孤兒,這出手未免太過闊綽了罷?”

雲奏言之有理,女子平息了怒氣,冷靜下來後,才道:“不知他會有甚麽苦衷?”

倆人說話間,那弱冠公子已將書信收了起來,快步到了女子面前,問道:“阮郎何時能回來?”

見女子沈默不語,他又問葉長遙:“阮郎何時能回來?”

葉長遙面對弱冠公子滿含期待的雙眼,心有不忍:“我亦不知。”

弱冠公子接著問雲奏:“阮郎何時能回來?”

“我不知他何時能回來,但我會盡己所能找到他之所在。”聽得雲奏這般說,他當即開心了起來,如孩童一般,撲入雲奏懷中,悶聲道,“你若是明日便能找到他之所在該有多好?”

雲奏沒甚麽氣力,足下踉蹌,被葉長遙托住了後腰方才站穩。

“冒犯公子了。”女子將弱冠公子從雲奏懷中提了出來,才問道,“兩位打算如何找?去丹谷峰麽?”

雲奏頷首道:“我正有這個打算。”

弱冠公子乖乖地站在女子身旁,垂著頭,露出一雙潔白的耳朵,襯著墨色的發絲,顯得那雙耳朵白得紮眼。

“抱歉。”女子溫柔地訓斥道,“但你應當明白自己做錯了,你不該對這位公子無禮,且這位公子身體不好,禁不住你這一撲。”

“阿姊,全數是我的過錯。”弱冠公子又向著雲奏道,“萬望見諒。”

“無妨。”雲奏向著姐弟二人道,“我喚作雲奏,這是我的夫君葉長遙。”

雲奏與葉長遙並未特意掩飾倆人間的關系,女子自然早已瞧出來了,並不吃驚,指了指自己的阿弟道:“阿弟名為子嘉,樊子嘉,我已成親了,須得避諱,故而我的閨名不便向兩位透露,我乃是這方圓百裏內惟一的女先生,兩位喚我樊先生便可。”

雲奏發問道:“事不宜遲,樊先生,可否帶我們二人去見李先生?”

“兩位請隨我來。”樊先生本想將自家阿弟留在家中的,又恐其無人照看,出了意外,索性帶著他一道去了。

李先生住於村口,一身粗布麻衣,正在門口劈柴。

樊子嘉一見李先生,方要沖過去,竟是被阿姊攔住了。

他可憐地瞧了阿姊一眼,又朝著李先生揚聲道:“你可瞧見阮郎了?”

李先生並未聽見,樊先生氣力不及樊子嘉,見樊子嘉欲要掙紮,從衣袂中拿出了一條粗布來,以單手將一頭綁住了樊子嘉的腰身,打上死結,而另一頭則綁在了自己腰上。

——她為了防止樊子嘉亂走,時常將自己與樊子嘉綁在一處,今日是樊子嘉向她保證絕不會走出村子,她才沒有將粗布綁上的。

雲奏見狀,心道:手法這般熟練,顯然已這般做過無數回了。

四人靜待李先生將柴火劈好,才由樊先生道:“李先生,可否再問問你阮公子之事?”

李先生將柴火抱回庖廚,又出了門來,一面拍著身上的木屑,一面惋惜地道:“子嘉的失心瘋還沒好麽?”

樊先生自是不樂意李先生說自己的阿弟患了失心瘋,但阿弟的表現與失心瘋有何異?

她暗嘆一聲,又重覆了一遍方才之言。

李先生掃了雲奏與葉長遙兩眼:“他們是何人?”

樊先生據實道:“他們乃是兩個過路人,菩薩心腸,願意幫阿弟去找阮公子。”

“五年過去了,許那阮星淵連孩子都不止一個了,還找他作甚麽?”李先生規勸道,“他本就是風流胚子,迷戀女色,對於子嘉不過是玩玩而已,並不當真。”

“不準你詆毀阮郎。”樊子嘉頓時怒氣沖沖地要上去揍李先生,但因阿姊的體重,到不了李先生跟前。

李先生語重心長地道:“我李三從不說謊,子嘉你還是另覓他人罷。”

“我今生今世,來生來世……都只心悅於阮郎一人,你勿要胡言亂語,阮郎他怎麽可能會有孩子……阮郎他許諾過我不會與別人生孩子的……阮郎他……”樊子嘉說著說著,紅了眼眶,眼淚刷刷地流淌了下來。

李先生頗感歉然:“樊先生,你快些將子嘉帶回去罷。”

樊先生哄不好樊子嘉,只得強行將樊子嘉帶回家,臨走前,對李先生道:“麻煩你將你所知之事說與這兩位公子聽。”

樊先生與樊子嘉走後,李先生將雲奏與葉長遙請回家中,送上粗茶,才道:“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兩位請問罷。”

雲奏開門見山地問道:“阮公子當真變心了?”

李先生毫不猶豫地答道:“阮星淵當真變心了。”

雲奏二問:“阮公子去了丹谷峰,你是在何處遇見阮公子的?”

“我娘子出身於離丹谷峰下的丹谷鎮,前一日,我陪著娘子回到了娘家,當日,我與娘子、岳母一道上了丹谷峰峰頂的丹谷寺拜神,在丹谷寺門口,我偶遇了那阮星淵,見他與一美嬌娘舉止親密,立刻上前質問,他卻是理直氣壯地道‘我待子嘉本非真心,正欲返鄉向子嘉說個清楚,既然偶遇了你,便勞煩你幫我帶一封書信以及一株千年靈芝予子嘉’,他言罷,不由分說地向寺裏的僧人借了筆墨紙硯,利落地寫下了那封絕情信。”李先生不屑地道,“那般的負心漢不知給子嘉灌了甚麽迷魂湯,使得子嘉對他念念不忘。”

李先生這一席話全無破綻,李先生的神情亦無破綻,這李先生應當並無一句虛言。

雲奏三問:“你可知阮公子下了丹谷峰後去了何處?”

“自丹谷寺一見後,我再未見過阮星淵,更不知他而今的下落。”李先生飲了一口粗茶,“我乃是子嘉與星淵——那阮星淵的啟蒙先生,我更喜愛子嘉一些,子嘉斷了袖,我雖覺可惜,但我尊重他的意願,發自內心地祝福他能與阮星淵日久天長,然而,天有不測風雨,六年前,子嘉突發急癥,臥床不起,病情好好壞壞,五年前,子嘉病入膏肓,那阮星淵聽大夫道僅有千年靈芝才能救子嘉一命,當即啟程去了丹谷峰,我還曾讚嘆那阮星淵情深似海,畢竟丹谷峰險峻陡峭,要找一株千年靈芝,恐得豁出命去,豈料那阮星淵……”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良久才續道:“我勸過子嘉不知幾回了,子嘉不聽勸,只會問我是否瞧見那阮星淵了。”

五年前,李先生想必被阮星淵氣得不輕。

恰是這時,有一婦人從門口進來了,手裏還提著一竹籃漿洗過的衣裳。

見得婦人,李先生趕忙將竹籃接過來,又朝倆人道:“兩位公子可還有甚麽要問的?”

倆人不便再叨擾,別過李先生與李夫人出了門去。

雲奏走出百餘步,遠遠地瞧見李氏夫婦正在晾衣裳,縱然倆人皆是一身粗布麻衣,房屋亦很是簡陋,但因倆人是一副恩愛模樣,自是惹人生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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