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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長相思·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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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逼得他面色漲紅, 亦逼得他的身體蜷縮了起來, 一雙蝴蝶骨高高隆起,分外惹眼, 蝴蝶骨之下,便是不盈一握的楚宮腰, 似要折斷了一般。

費了良久, 他方才止住了咳嗽。

緊接著, 他擡起手來, 一點一點勾畫著葉長遙的眉眼, 並繼續道:“那王老夫人與我的外祖母生得一般相貌, 我原以為她便是我的外祖母,如我一般在死後來到了這個世界。”

難怪那一日雲奏見過王老夫人後, 便有些異常。

當時的雲奏必定很是忐忑不安罷?

葉長遙順勢在雲奏的手腕內側印下了一個吻:“你該當早些將此事說與我聽。”

雲奏嘆息道:“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葉長遙肅然道:“從今往後,你勿要再獨自承擔痛苦, 讓我為你分擔罷。”

雲奏不禁哽咽,卻無法應下,他還隱瞞了一件事,不能說與葉長遙聽。

八月十二, 雲奏上身後仰,細密的汗珠包裹住了他的身體,因他這姿勢之故, 紛紛滾落開去, 沒入床褥中。

他的雙手緊緊地攥住了身下的床褥, 發絲淩亂。

倏然灼熱四散, 使得他有一彈指的恍惚,恍惚過後,他的上身隨即墜落於床褥上,但不久,那上身覆又起伏不定,腰身以下卻是被釘住了,動彈不得,惟有十趾蜷縮著。

“夫君……”他渾然不知自己欲要說些甚麽,他只是想喚葉長遙而已。

葉長遙撫過他汗涔涔的面頰,聲音暗啞:“三郎,你還好麽?”

自從葉長遙知曉他其實喚作“雲三郎”後,便時常喚他為“三郎”。

平時他只覺得不習慣,而在這此時此刻是教他直覺得葉長遙好似觸及了他的魂魄。

聞言,他氣喘籲籲地頷首。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他的體溫方才恢覆正常。

雲奏半睡半醒,猝然間,眼前俱是大團大團的白光。

他當即被葉長遙抱回了懷中,葉長遙在他耳畔道:“還好麽?”

他以自己的面頰磨蹭著葉長遙的面頰,半闔著眼道:“我很好,只是有些倦了。”

“那便睡罷。”葉長遙愛憐地將雲奏平放於床榻上,之後便去要了一盆子水來,為雲奏擦身。

以免雲奏亂動,葉長遙不得不騰出左手來按住了雲奏的後腰。

須臾,雲奏竟是睜開了雙眼來,可憐兮兮地望住了他。

被他按住後腰應當極為難受罷?

“夫君,夫君,夫君……”雲奏腦中一片混沌,似乎只會喊“夫君”二字了。

葉長遙松開那後腰,轉而撫上了雲奏的面頰,溫言道:“哪裏不舒服麽?”

“我……”雲奏自己翻過身來,又扣住了葉長遙的手腕子。

葉長遙見狀,立即低下了首去。

雲奏眼尾泌出了一點濕意,而後便徹底地睡過去了。

葉長遙為雲奏擦過身,自己亦擦過身,便擁著雲奏睡去了。

八月十五,中秋,人圓月圓。

直到日暮時分,發情熱才退去。

因雲奏已極是疲倦了,葉長遙並未將雲奏喚起來賞月。

雲奏一旦入睡,甚少會在天明前轉醒,但葉長遙還是備了月餅、螃蟹以及桂花酒。

八月乃是金桂飄香的時節,亦是螃蟹最為肥美的時節。

葉長遙準備妥當,便坐於桌案前,看著一冊《世本》。

《世本》乃是一本史書,“世”指“世系”,“本”表“起源”。

亥時過半,萬籟俱寂。

葉長遙起身開了窗樞,便有幽幽桂花香伴著清亮的月光而來。

他仰首一望,高懸於空的銀色月盤即刻映入了他眼中。

他回過首去,望向雲奏,雲奏尚且昏睡著,被月光灑了一身後,顯得容顏絕俗,不可直視。

他心臟一顫,行至雲奏身畔,吻了吻那雙唇瓣。

雲奏竟是被他吻醒了,雙手攀上他的腰身,又軟聲軟氣地喚他:“夫君……”

他情不自禁地又吻了吻雲奏的眼簾:“抱歉,將你吵醒了,你想起身麽?”

雲奏嗅著桂花香,突然想起來:“今日是中秋麽?”

葉長遙答道:“今日確是中秋。”

雲奏蹭了蹭葉長遙的心口:“我想吃月餅。”

葉長遙被雲奏磨蹭得心臟不住地發軟,道:“你且先松開我,我去拿月餅來。”

雲奏卻是不肯松手:“再讓我抱一會兒罷。”

葉長遙便任由雲奏抱著,足足一盞茶後,雲奏才勉強松開了葉長遙,後又自己從床榻上下來了。

他的雙足酸軟著,雖較前幾日好一些,可他猶是一踉蹌。

葉長遙快手扶住雲奏,將雲奏扶至桌案前坐下。

雲奏先是瞧見了月餅、螃蟹以及桂花酒,後又瞧見了那冊《世本》。

《世本》他曾看過,恍若見證了那些光輝燦爛的年代以及英雄氣魄的人傑一般。

但他仍是忍不住欲要打趣葉長遙:“夫君,你堪堪抱過我,便看這般嚴肅的史書,實在無趣。”

葉長遙嚴肅地問道:“由你瞧來,我該看甚麽,才能算得上有趣?”

雲奏羞怯地道:“自是春宮圖。”

葉長遙從未看過春宮圖,聞言,苦惱地道:“春宮圖被你藏起來了,我不知藏在何處。”

雲奏大著膽子道:“可要我拿來予你。”

葉長遙頷首道:“勞煩了。”

雲奏站起身來,取出藏著的春宮圖,遞予葉長遙。

葉長遙接過了,又一本正經地道:“我定會好生研讀。”

雲奏的面色已紅得不成樣子了,垂首道:“那你便好好研讀罷。”

葉長遙將春宮圖與《世本》一道收了起來,又為雲奏倒桂花酒。

這桂花酒度數不高,但因雲奏不勝酒力,他僅僅倒了半盞。

雲奏輕呷一口,頓覺自己的面頰更燙了,伸手撫了撫,又去拿了月餅吃。

這只月餅乃是蓮蓉蛋黃餡的,他方才吃罷半只月餅,葉長遙已將一碟子推到了他面前。

這碟子裏面盛著的是葉長遙親手剔出的蟹肉,葉長遙手指靈巧,蟹肉都是整塊的,除卻沒有殼之外,與尚未剝殼的螃蟹一般模樣。

他沾著醬油,吃得歡快,吃罷後,又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在剝蟹殼的葉長遙。

葉長遙手指修長,剝起蟹殼來,有著難以形容的美感。

由於練劍的緣故,葉長遙手上生著厚厚的劍繭,肌膚略顯粗糙,且指節較尋常人粗大些。

便是這手指使他嘗到了……

他猛然偏過了首去,他從不知曉自己竟然如此欲求不滿。

葉長遙將第二只剝好殼的螃蟹送到了小碟子中,見雲奏偏著首不瞧他,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雲奏將餘下的半只蓮蓉蛋黃月餅吃盡,才答道:“我喜歡你的手指。”

葉長遙更為疑惑了:“你既喜歡我的手指,為何要偏過首去?”

雲奏聲若蚊吶地道:“我看著你剝蟹殼不由地想起了你的手指所給予我的感覺,我現下有些害羞。”

葉長遙失笑:“原來如此。”

他又問道:“還要吃蟹肉麽?”

“緩緩再吃罷。”雲奏是背對這窗樞而坐的,他回過首去,賞了一會兒月,才道,“夫君,明年我們再一道賞月,一道吃月餅,一道吃螃蟹,一道飲桂花酒可好?”

葉長遙明知雲奏瞧不見他的神情,仍是正色道:“好。”

葉長遙的回答著實簡潔,雲奏忍俊不禁,又凝視著葉長遙道:“一言為定。”

葉長遙一臉嚴肅地道:“一言為定。”

雲奏又用竹箸夾了蟹肉來吃,一面吃,一面道:“你勿要再為我剝蟹殼了,你也快吃罷。”

葉長遙在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內,陪在雲奏身邊,幾乎是寸步不離,並無一文錢進賬,囊中羞澀,因而,他僅僅買了三只螃蟹,聞言,搖首道:“待我剝完這最後一只螃蟹罷。”

雲奏卻是在葉長遙的手指觸到這螃蟹前,將螃蟹搶了過來。

葉長遙無奈一笑,便去吃月餅了。

他這個月餅是豆沙餡的,很是香甜。

雲奏生怕葉長遙搶他的螃蟹,是以,不再吃剝好的蟹肉,而是剝起來螃蟹來。

然而,他剝出來的螃蟹遠遠沒有葉長遙剝的螃蟹美觀,蟹肉七零八落。

他憤憤地想著:待我過完這個月的發情期,定要苦練剝螃蟹的功夫。

他將自己剝好的蟹肉同樣盛入了一個空著小碟子中,放到了葉長遙面前,笑吟吟地道:“吃罷。”

葉長遙張了口,卻並未去吃蟹肉,而是對他道:“我亦喜歡你的手指。”

雲奏的十根手指宛若匠人用白玉精心雕琢的一般,無半分瑕疵,但葉長遙在這個時候誇獎他的手指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思及了自己方才說過的話。

他的手指在葉長遙身上留下了不少抓痕,他每一回都會命令自己勿要再抓傷葉長遙了,但每一回,他都會喪失理智。

故而,每一回,待他尋回神志,都能瞧見葉長遙被他抓出來的傷口。

一道一道的,猶如細細的紅色小蛇,散發著莫名的艷麗。

他定了定神,以指尖拈起一點蟹肉,送到了葉長遙唇邊:“吃罷。”

葉長遙怔了怔,一張口,非但那點蟹肉,連那段指尖都被送入了他口中。

他擡眼去瞧雲奏,雲奏的眼神並沒有一絲閃避,而是迎上了他的視線。

他以舌尖將蟹肉挑起,舌尖不可避免地滑過了雲奏的指尖。

雲奏收回指尖,眼波含情:“是我剝的蟹肉更合你的口味,亦或是我的指尖更合你的口味?”

葉長遙不假思索地道:“我未及嘗出蟹肉的滋味,卻已嘗出了你指尖的滋味,自是你的指尖更合我的口味。”

雲奏心滿意足地道:“那便好,你若是回答我我剝的蟹肉更合你的口味,我便再也不剝蟹肉予你吃了。”

葉長遙笑道:“蟹肉何能及得上你的指尖。”

雲奏便又拈了蟹肉送到了葉長遙唇邊,直至葉長遙吃下他所剝的所有蟹肉,他才又拿起了一直雲腿月餅來吃。

未多久,他便將半盞桂花酒飲盡了,口齒生香。

他欲要再去倒桂花酒,卻是被葉長遙制止了。

他委屈巴巴地望著葉長遙,葉長遙卻無半點松動:“你還是少飲些酒為好,若是醉酒了,該如何是好?”

他未曾醉過酒,想嘗嘗醉酒究竟是何滋味,便道:“無妨。”

“身體要緊。”葉長遙見雲奏還要再言,索性當著雲奏的面,將酒壺中的桂花酒一飲而盡。

“你好生小氣。”雲奏言罷,到了葉長遙面前,居高臨下地吻住了葉長遙。

靈活的舌尖鉆入葉長遙口中,肆意地搜刮著殘餘的酒液。

吻著吻著,雲奏陡然覺得頭腦暈乎乎的,竟是有些醉了。

映入眼簾的雲奏面色酡紅,如同上了胭脂似的。

葉長遙將雲奏抱回了床榻上躺好,自去吃那餘下的一只桂花月餅。

月色如水般淌滿了大半的房間,偶有犬吠,雲奏吐息均勻,突然,含含糊糊地喚了葉長遙一聲:“夫君。”

葉長遙不由心生悸動,他自小被父母拋棄,懂事後,認定自己必將孤獨終老,畢竟連父母都會拋棄他,誰人能長久地陪伴於他左右?

師父待他不薄,但他對師父談不上多親近,師父過世後,他更是獨來獨往,若非必要,他絕不會主動與人攀談。

在他早已習慣於孤獨之時,雲奏卻是闖入了他的生命中,讓他嘗到了被人依賴,被人需要,被人喜愛的滋味。

他將最後一口桂花月餅咽下,當即上了床榻,擁住了雲奏,於雲奏耳畔道:“今日已是八月十五了,八月三十那日,你的發情期便結束了,到時我們便能出發去觀翠山了,待得到了鳳凰羽,你的道行便能恢覆了。”

八月二十三,王老夫人的卷宗早已由城主呈予當今陛下了,而這日一早,城主得到了陛下的批覆——即日斬首示眾。

死刑犯按照慣例,素來是秋後問斬,這個秋後指秋分之後。

王者配天,天有四季,王有四政,應當相互對應,春、夏、秋、冬,分別對應慶、賞、罰、刑。

但八月二十三尚不到秋分,足可見陛下之震怒,容不得兇手多活上一日。

城主命人為王老夫人送了斷頭飯,並於午時將王老夫人押送至刑場。

烈日當空,王老夫人跪於刑場,原就蓬頭垢面,游街過後,整個人身上沾了不少臭雞蛋、菜葉子之類的,顯得極為狼狽。

她未料想這一日來得這般早,她殺人實乃一時沖動,但在被抓捕後,便早有心理準備了。

不過面對晃眼的砍頭刀,她還是驚得面色煞白,渾身瑟瑟。

儈子手將砍頭刀擦拭了一番,便將刀一提,直沖她的後頸而去。

她欲要去躲,卻因雙手雙足全數被縛而不得。

刀鋒貼上皮肉,緊接著利落地將皮肉破開,她不及感受到疼痛,頭顱已然落地。

在一片歡呼聲中,她似乎隱約聽到有人道:“砍頭倒是便宜她了,合該淩遲才對。”

她的意識立即渙散了,最末的一絲意識告訴她那個勾引了她外孫的狐媚子就在她向南三丈,而那雙不知如何進得了牢房的斷袖則在她向東十丈開外。

這三人是來看她的笑話的罷?實在可恨,該當下地獄。

同一日,有人在狀元郎的墳頭一頭撞死了,血液染紅了墓碑,瞧起來像是狀元郎所流下的血淚。

八月二十六,狀元城中一鹽商為末子出葬,鹽商為了末子下一世能投胎於好人家,請了五百餘個道士、和尚、尼姑,從八月二十三起的三日間,狀元城中充滿了香火氣與誦經聲。

八月二十七,狀元城恢覆了平靜,但狀元城中再無那個驚才絕艷的少年郎以及那個逢人便笑的小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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