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人月圓·其十一

關燈
杜公子被河水卷走後, 又被河水送至了望春城城外三十裏。

他從河水中站起身來, 上了岸去,環顧四周, 並未見到其他的三個獄友,不知他們是死是活, 但願他們能活下來罷。

他渾身透濕, 抖了抖衣衫, 又抹了一把臉, 才往東行。

十數步後, 他瞧見不遠處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從暗處走了出來, 迎上前來,一把擁住了杜公子道:“春生, 你無事便好。”

杜公子笑道:“我無事,幸好而今已是盛夏, 不然,我恐怕會被凍死。”

“走罷。”那人松開杜公子,褪下自己的外衫,披於杜公子身上。

倆人相攜而行, 片晌後,卻是被人攔住了去路。

杜公子怔了怔,才疑惑地道:“雲公子, 你怎會知曉我打算今日越獄?”

雲奏素來蒼白的面孔因被灑上了月光而散發出了如暖玉般瑩潤的光澤, 他輕咳一聲, 方才答道:“我並不知曉你打算越獄, 更不知曉你打算今日越獄。”

“那你為何會在此處?”杜公子嗤笑道,“總不會是巧合罷?”

雲奏搖首道:“並非巧合。”

他尚未睡醒,是覺察到葉長遙的動靜才醒來的,他身體不適,又咳嗽了一陣,才解釋道:“我與葉公子曾認為你便是真兇,但杜老夫人死後,你的表現卻讓我們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葉公子早已將方圓百裏搜查了一遍,孤魂野鬼中並無你的兩個哥哥與一個妹妹。所以,我們後來認為兩樁殺人案並非他們所為,又無人與你父母有仇怨,那麽真兇究竟是誰?你被兩個衙役帶走時,葉公子擔心你遇害,在你身上下了追蹤術。故而,你一被河水沖出牢房,葉公子便知曉了。”

他緩了口氣,接著道:“我們本以為你是無辜受害,趕來救你,竟是看見你一身完好,從容不迫地上了岸,我們還發現了……”

他擡起右手,那右手中指與食指間夾著的一張符咒。

“這便是引水咒罷?”他指了指杜公子身畔那中年人,“引水咒是你做的麽?你應是初學咒術罷?你身上咒術之氣不濃,且你佩戴了香包,以致於我與葉公子都未覺察到。”

——眼前的中年人便是曾幫杜公子照看杜老夫人,又為杜老夫婦送葬的那個中年人。

中年人當即承認了:“引雷咒、引火咒、引水咒皆是我所做,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杜公子護於中年人面前,道:“我才是主謀,你想做甚麽,沖我來便是了。”

雲奏抿唇笑道:“你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我再決定如何處置你們。”

杜公子據實道:“我乃是杜家長子,而非杜家三子。”

雲奏心下吃了一驚,面上不顯,淡淡地道:“你且往下說。”

杜公子細細地回憶道:“我面上有一大塊胎記,相貌醜陋,因而被阿爹丟入了河中,我命大,為一神醫所救,我那時還未記事,連疼痛都不記得,據神醫說我的臉以及身體被河石劃傷了不少處,鮮血淋漓,他將我救起後,為我治好了傷,還為我將臉上的胎記除去了。

“當時神醫亦不知我是被阿爹丟入河中的,我十歲時,他與我說我是他從河中救起的,我以為是我頑皮,或者是別的事故,才導致我掉入河中的。我順著河水而上,欲要尋找我的家人。我在無意中得知杜家曾有一孩子早夭,後其父將他水葬了,我懷疑我便是那個孩子,暗暗猜測我許是被阿爹丟入河中的,阿爹的目的便是將我淹死。

“我正要去杜家,卻發現一個長得與我有五六分相似之人提著一個女童的後頸,將那女童丟入了河中。我一下子便意識到了那人便是阿爹,我果真是被阿爹丟入河中的,而那個女童便是我的妹妹,不過五歲,我被丟入河中時尚未滿月,但那一幕卻莫名地使我腦中浮現出了我被丟入河中的場景:我哇哇大哭,被河水沖著不住地往河床撞,嵌於河床的河石隨之不住地劃開我的皮膚,流淌出來的血液將我周遭的河水染得發紅——我明明不該記得。

“阿爹走後,我將妹妹救了起來,抱著妹妹回了神醫那,妹妹記事晚,不記得這件事,六年前,她年十八,嫁了個不嫌棄她失聰的打鐵匠,三年前,她得了一個女兒,幸福圓滿。”

提及妹妹,他露出了笑容來,卻聽得一人道:“那個出嫁的妹妹便是小四罷?”

他頷了頷首,又見說話之人到了雲奏身邊,將其頭上的鬥笠摘下,戴在了雲奏頭上。

說話之人自然是葉長遙,他費了些功夫將其餘昏迷的三人救上了岸,並將他們送回了衙門,這才趕到。

今日白日,疾風暴雨,入夜後,風靜雨止,但在他出了衙門後,竟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來。

他見雲奏立於雨中,心臟一疼,為雲奏戴上鬥笠後,又用內息為雲奏將微濕的衣衫烘幹了,才問道:“冷麽?”

“不冷。”雲奏身體孱弱,但天氣已炎熱起來了,即便入了夜,空氣中的熱氣亦未散去。

他將自己左手的五指插入了葉長遙的指縫當中,一面摩挲著,一面問杜公子:“真正的杜三公子何在?你又是如何替了他的?”

“三弟得了惡疾,已過世了。”杜公子嘆息道,“半年前,我偷偷去了杜家,想要見見三弟與小五,卻意外地聽到了阿爹阿娘的對話,我這才得知小五早已不在了,且二弟與小五皆是被阿爹害死的——我不夠周全,我該當在小五降生後便確認小五是否健全,我該當想到小五或許有危險,但我不想見到阿爹阿娘,救了小四後便沒有再踏足過那個村子。

“我當場下定決心要向阿爹阿娘覆仇,我鎮日想著對策,過了半月,我竟是聽聞了三弟病重的訊息。那日,阿爹出門做工去了,阿娘亦籌藥錢去了,我趁機溜進杜家,見到了三弟——然而,三弟已然斷氣了。由於我與三弟僅僅相差兩歲,形貌相當,我便想出了取代三弟,伺機覆仇的主意。

“我將三弟的屍體從杜家偷了出來,葬下了,而後讓神醫為我配了一服藥,使得自己瞧起來病懨懨的,我本就身體康健,喝了阿爹請來的大夫配的藥,自是很快痊愈了。起初,我生怕自己偷梁換柱之舉會被發現,極是忐忑,想著須得快些動手,免得暴露,又想著須得周全些,不能為了覆仇將自己的性命搭進去。沒想到,一日過去了,一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我都未被發現。

“端午前五日,我得了引雷咒與引火咒,靜待雷雨天,端午次日,電閃雷鳴,我在阿爹身上下了引雷咒,阿爹果然被雷劈死了。至於阿娘,我對她說她死去的四個孩子來覆仇了,若要保住我的性命,她必須自盡,她聽話地任由我將裹著糖衣的劇毒塞入了她的齒縫中。

“不久,你們便來了,你們來之前,她欲言又止,握了握我的手,又松開了,但她到底喚了我一聲‘春生’,春生是我真正的名字,我是在初春降生的,且生於望春城,故而他們為我取名為春生,我這才知曉,阿娘早已認出我並非三弟了,只不過並未戳穿我而已,她或許還在阿爹起疑時,為我打過掩護罷。”

若杜公子所言非虛,那麽杜老夫人定然清楚杜公子是為覆仇而來的,她甘願就死,以贖自身罪孽,才裝作不知。

杜老夫人曾言十七歲產下長子,這杜公子又言其十歲那年救了五歲的小四,六年前,小四年十八,是以,杜公子今年年二十九,而杜老夫人不過四十六,瞧來卻是年近花甲,想必是日子過得太過辛苦之故。

杜老夫人的確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但罪不至死。

雲奏滿心悵然,忽聞杜公子微微哽咽道:“對於害死阿娘之事,我後悔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杜公子平靜了一會兒,冷聲道:“但我那阿爹,我恨不得他再死上幾回。”

雲奏思及了小五,又問道:“你是否一早便與小五團聚了?你為了讓我與葉公子不對你起疑,故意要小五掐住了你的脖子?”

杜公子否認道:“在被小五掐住脖子前,我不曾見過小五的魂魄,亦不知她並未投胎去。她將我當成了三弟,才會想掐死我,是你們及時趕到,救了我的性命,多謝。”

葉長遙尚有一疑點未解,發問道:“杜老夫人的屍身之所以化作屍水是那劇毒的緣故麽?”

杜公子答道:“阿爹被劈死已被縣太爺斷定為意外了,我本是想燒死阿娘,也偽裝成意外,但被你們攪黃了,我不得不改為下毒,我怕被你們或者縣太爺查出甚麽來,便趁你們不備,又在屍身上下了化屍水。畢竟那劇毒甚是罕見,只消知曉其名稱,來源並不難查,倘若查到了來源,便能查到我身上。”

葉長遙一指那中年人:“你可是杜公子口中的神醫?”

中年人頷首道:“你猜得不錯。”

葉長遙又道:“所以你所謂的半年前家鄉鬧饑荒,流浪至此,為杜老夫婦所救皆是謊言?”

“對,我是隨春生來到那個村子的,我為了幫春生覆仇,刻意接近杜老夫婦,還學了如何做符咒。”中年人攬住杜公子的肩膀,“春生的父親禽獸不如,春生的母親助紂為虐,春生並未做錯,且無論是符咒,亦或是劇毒、化屍水皆是我予春生的,你們若要報官,請定要將春生摘去,我願認罪。”

杜公子聞言,大驚失色,急聲道:“不行,我不準!”

葉長遙掃了眼中年人與杜公子,才低聲問雲奏:“你認為該如何做?”

雲奏思忖半晌,答道:“放了他們罷,他們害了杜老夫婦的性命,但情有可原,待他們死後,閻王爺自會按罪量刑。”

“那便如此罷。”葉長遙端詳著中年人與杜公子道,“你們走罷。”

杜公子松了口氣,向雲、葉倆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又連聲道:“多謝,多謝你們……”

直起身來後,他對葉長遙道:“我十分羨慕你,羨慕你不曾被父親厭惡。”

——葉長遙一直戴著鬥笠,適才摘下鬥笠,他才初次看見了葉長遙的長相,與其人溫和的氣質半點不般配。

杜公子說得隱晦,但葉長遙已明白了,杜公子是指他生得兇惡,卻並未如其一般被父親丟入河中。

他笑了笑:“不,我如你一般,是僥幸為人所救才活下來的,不同的是你父親將你丟入了河中,而我父母將我丟在了荒郊野嶺。”

杜公子驚詫不已,須臾,問道:“你可曾想過要向父母覆仇?”

“自然想過,但我控制著自己不去查他們究竟姓甚名誰,時日一長,恨意便淡了。”許多年前,葉長遙便已釋然了,卻是一度想著自己假若生得俊秀些該有多好,那樣他便能在父母膝下長大了。

那個的念頭讓他對於自己的容貌愈加自卑,但時間乃是一劑良藥,如同恨意一般,自卑亦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了,轉而潛伏於心底,直到與雲奏心意相通,他才徹底地拔除了自卑。

葉長遙的語氣風輕雲淡,但雲奏卻聽得揪心,葉長遙能長成這般良善之人,多虧了葉長遙過世的師父的教導罷?

他將葉長遙的手握得緊了些,同時傳音與葉長遙:我心悅於你,我亦喜歡你的容貌。

葉長遙心知自己讓雲奏擔心了,回道:我知曉你心悅於我,我亦知曉你喜歡我的容貌,我很是歡喜。

杜公子聽了葉長遙的回答,頓覺自己不該問,慌忙致歉道:“對不住。”

未待葉長遙出聲,雲奏搶先道:“就此別過,兩位保重。”

雲奏其實在生杜公子的氣罷?葉長遙不禁心生甜意。

杜公子便與中年人一道離開了,而雲、葉倆人則回了客棧去。

一回到客棧,雲奏立刻摘下了鬥笠,又將葉長遙抵於墻面上,並踮起腳尖來,吻遍了葉長遙面上的每一寸肌膚,末了,他的唇瓣落於葉長遙的唇上,與葉長遙唇齒交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