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離開學校，我的作息開始晝夜顛倒，白天混沌昏睡，夜裏精神奕奕。躺在月光裏，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閑下來的時間太過長久，只有剛開始晚上會痛苦到睡不著，呼吸裏都帶著哭意，那段時間我想，可能這委屈是從心裏開始喊的。後來是如何緩解的，我也記不清了，那些過往和小屋裏不見天日的昏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化成兩張褪色的舊照片，掛在我記憶中的墻上，偶爾瞥到，只覺得昏昏欲睡。

有段時間我甚至在想，我的靈魂和意識是不是正在逐漸脫離我的□□，我仿佛從另一個維度上抽象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直到一聲怒吼猛地將我叫醒，我爸推開門，嘴裏說著什麽，粗糙的手掌拎雞崽樣把我從床上提溜起來，我小腿好像抽筋了。

他說話的聲音高高低低，我眼睛遲緩地轉動著，試圖捕捉到一字半句，或者別的什麽。

這個男人為什麽如此憤怒？

我媽又為什麽在打他呢？

也許是太過用力，我跟著我爸的胳膊被她狠狠晃動著，我終於開口了，用盡全力，聲如蚊吶：“爸，你哭什麽.....”

序一：是命運的指引嗎

9號公交是市郊雙向公交，線路沿著城區周邊繞三站，接滿奔赴在路上的乘客，擠擠攘攘地往市外趕去。

目的地我不清楚，我也不了解這趟灰撲撲的公交會途徑哪些地方，因為在此之前，我們的人生和它的線路毫無交集。

直到媽媽提議去爬爬山吧，於是一家三口坐著最早的一班9路公交搖晃到山腳，在清晨的冷空氣裏走盤山道。山上鍛煉身體的人很多，經常見頭發花白的老人精神抖擻地超過我們。我爸剛開始在前邊領路，我媽殿後，還不到半小時，三個人就一起攙扶著坐在亭子裏休息。

“媽！”我突然叫了一聲，見鬼一樣站起來，“那兒有座學校。”

...

“往事不可追”

我們三個人站在學校門口三米高的石頭跟前，從上到下打量這句話，我爸看起來試圖發表一些過來人的高談闊論，憋半天轉頭看向我說，“說的很好，你學學這個精神，過去的就過去了，我的閨女是時候重新開始生活了。”

我媽臉帶喜色，仿佛已經看到我回歸學校的生活，但是她又怕給我壓力，只用眼神征詢我的意見。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指引，是時候重新開始了。我點點頭。

新高中的布局和其他學校不一樣，並不是橫平豎直的傳統格式，打眼望過去一座高點的樓都沒有，建築是整齊劃一的低矮。校園裏很安靜，半座學校隱在綠葉之後，總之是好看的。

負責迎接我們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總讓人感覺像是臉部肌肉已經壞死了，他遠遠走過來同我們握手，禮貌又平和地介紹自己："歡迎，我是校長。"

可能是校園建在山腰的緣故，不僅遠望過去是綿延的山，腳下也到處是土地，摻雜著石磚和不規律的裂縫。偶有和煦微風吹過，吹過夾雜著綠地和荒土的學校，吹動我未來兩年高中生涯的新校長腦袋上茂密的頭發。

家長在前頭詢問學校的相關事宜，我跟在後頭漸漸走神，想不明白學校怎麽總是坑坑窪窪的，連條完整的路都難找。我爸顯然同樣關心這個問題，問校長目前學校是不是有修建計劃。

“是，”校長點頭道，“目前在試點中，完整的計劃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定下來，施工規模很小，也不會影響學生們上課休息。”

我腳下一陷，踩在柔軟的土地上。低下頭去看，這是一條由六邊形石磚鋪成的路，每隔幾米就會出現一塊空缺，只不過之前遇到的小坑中都長滿了雜草，也稱得上是一種自然趣味。我腳下是這塊明顯是剛剛挖空的，土質尚未幹硬，也沒有新生命的痕跡。

什麽樣的計劃是一塊磚一塊磚單獨拆的？

石路的盡頭有個男生在等我們，四肢細長，大老遠朝我們招手，他似乎很開心，自來熟地加入到參觀隊伍裏，離得近了些，我才註意到他的眼睛尤其的大。我不喜歡熱情的人，自來熟的最為討厭，所以只是匆匆瞥過一眼，連忙將頭重新低下去，不易察覺地離他遠了些。

男生也未靠近，但是仍舊使用那種交朋友的語氣說："我叫高雨，今年讀高三，明年就要高考啦。"

我很尷尬，只好裝聾作啞，機械地走在石磚路上，心裏煩躁得很，只想快快結束，甚至開始後悔要覆學的草草決定。

男生等不來回答，識趣地不再多問，只跟著我們走過很短一小截路，臨分別前還硬要跟我說再見，還莫名其妙地說謝謝。

等他走遠，我才擡起頭，望見他孤單的背影，又開始後悔，心裏七上八下，反覆糾結，最後下定決心：既然說好了要重新開始，就必須拋下往事，心無雜念地投入到新生活裏，交新朋友，見新老師，過新生活。

正式入學前，家長帶我去買了新手機，功能很少，可以打電話就夠，我爸反覆叮囑我不要和別人起沖突，有任何情況都立刻給家裏打電話。

“爸媽都在，爸媽都在，孩子別怕，啊。”他們結伴站在石頭底下，目送我提著小行李箱踏入新學校，我幹澀的眼眶重新填滿眼淚，我曾經以為人的眼淚是會流幹的，原來不會。

我吞著眼淚悄無聲息地哭著，拐過分岔口，高雨就等在樹底下，見到我，他立刻像受驚的青蛙猛地跳起來，嚇我一跳，我當場止住一切悲傷，只覺得這人怎麽這樣奇怪。他走到我跟前，雙手遞給我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這是送給你的禮物。”在那雙加大號眼睛真誠的註視下，我硬著頭皮和他說你好，囁嚅道：“我叫雲霏，不.....不用。”

又補上句謝謝。

高雨對我表現出來的扭捏絲毫沒有不耐煩，反而熟練地解釋：“只是記事本，每個來上學的小夥伴都有，不用擔心，給。”他把禮物塞進我手裏，自然而然地接過行李箱，在前邊領路。

我只好一頭霧水地跟在後邊走，聽他介紹巖石青顏色的樓是教學樓，白墻橙色屋頂的是宿舍樓，學校很大，想逛最好找兩個同學一起，不然怕我迷路，“當然，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找我。”他將我送到女生宿舍樓下，對我笑笑，轉身走了。

我無從得知為什麽高三的學生能這麽悠閑，也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麽有人如此喜歡助人為樂，直到我重新拿回行李箱，才發現把手上全是汗水。

原來高雨遠比我緊張，想到這裏，我反而放松不少。

我轉過身，和宿舍樓裏的宿管阿姨對視，不禁深深吸氣又緩慢地吐出來，我的新生活要開始了。要加油啊雲霏。

“哦——”高雨拉長聲音，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緊張，我當時還以為被你討厭了。”

我站的臺階比他高兩層，微微低下頭和他說話，老實道：“其實也有一點討厭，感覺你太自來熟，和之前那個很像，就是..."

我不想再說下去，只伸出手指點點眼下的疤痕。

高雨往前湊了湊，頂著我不爽的眼神仔細觀察那塊醜陋的痕跡，問：“他們是因為這個霸淩你的嗎？我覺得挺好看的，看起來像夾心巧克力。”

我清楚地知道他是出於好心想幫我重新建立自信心，但我的語氣無法控制地冷了下來，“這是燒傷。”

操場的一角陷入沈默，他露出抱歉的表情，立刻朝我道歉。

高雨是無法想象人類的惡意能有多深的，他千方百計要誇讚的夾心巧克力形狀疤痕是我被昔日同學用打火機燒傷的證明。但他沒有任何錯，錯的不是他，是那些人。我自知亂發脾氣，主動打破沈默，“謝謝你的好意，你不用...不用這麽對我好，都過去了。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只找我，之前的老師說是我太敏感了，他們只是和我鬧著玩，後來事情鬧大，我爸找到學校去，那些學生都是校長的親戚....也就不了了之。”

我不想在新朋友面前看起來仍然如此軟弱，於是我故作雲淡風輕地說：“我在家裏躺了有一年，終於明白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高雨十分配合地接話。

“我就是膽子太小了，如果我無所畏懼，就不會遭受這種痛苦，不然為什麽不欺負別人，就欺負我。” 我說著看向他，語氣前所未有地堅定：“所以我現在什麽都不怕了，只要不在乎，就沒有人能傷到我，我就是強大的。”

“但是被欺負不能怪你啊，”高雨看著我，說：“我覺得真正的強大還是要源於溫柔的內心，所以任何人在面對恐懼時都是有權利害怕的，那個不叫膽小....”

“那為什麽就找我啊？！”我崩潰地朝他大喊，一年過去，一年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經走出了那段陰影，但是只要提起那段無法反抗的黑暗日子，我心裏就會湧起遏制不住的怨恨，這怨恨當初因為我的膽小沒能反擊給惡人，反倒沈積到現在，要傷害我的新朋友。我心裏很難受，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裏了，無法面對，總可以逃避吧。

“對不起，我先....”我隨便指了個方向，頭也不回地跑了。

自那天不歡而散以後，我再沒見過高雨，每次想起自己的惡劣態度，我都恨不得拿起書給自己來兩下。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好好和人家道歉，我這麽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他教室門口，高雨的位置是空的，一連幾天，次次見不到人。

午後空氣悶熱，下午時間的學生最容易瞌睡，窗外的操場又是黃土地，加上那些日光的折射，整個世界好像被淺黃色慵懶地包裹在其中，3班的學生在外邊玩排球，聲音遠遠傳來，朦朦朧朧的。我困意漸起，趴在桌上睡著了。

夢裏操場上黃沙大起，一圈一圈洶湧地卷起沙塵暴撞向我們教室的門，我在天地旋倒的慌亂中試圖睜開眼睛，只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粗嚎....

尖銳的下課鈴突然將我驚醒，我還是懵的，呆坐半天，伸手戳江芃菁的背，啞著聲音問：“咳，老師讓幹嘛？”

“要換座位。”江芃菁說。

教室裏沒多少學生，教室又大，後邊常年放著空出來的桌椅，盡管如此，22個人連教室後邊都站不滿，大家非要三兩個擠在一起吵鬧。我還沒完全醒過來，跟在江芃菁身後往後邊走，撓了撓臉。

在這個平淡的午後，操場上猛地沖出來一只灰撲撲的野豬一樣的動物橫沖直撞，就在大家都盯著那坨看時，一聲穿透人類天靈蓋的“咯咯咯”尖嘯聲劃破長空，瞬間震碎了我們無知的好奇，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都立即接收到了這條預示著危險的訊號，生物本能驅使著外邊的學生四散而逃。我們則站在教室裏邊傻眼。這頭野獸挾著逼人的捕獵氣息飛躍過整個操場，愈逼愈近。這怪物是猿身鳥爪，興奮地狂叫著劃裂土地，帶起飛沙，勢如瘋狗，直直沖著我們教室而來，眨眼就到。

教室裏炸翻了天，我在震耳欲聾的鬼哭狼嚎中拼命往後邊擠滿的桌子椅子上爬，無助又絕望地想著能茍活一秒是一秒。我吼得嗓子都劈了，可算一屁股坐在高處，就在我接著往裏亂擠的時刻，身後一股巨大的熱浪滾滾靠近，我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近在耳廓的呼哧聲驚得我頭皮發炸，我像岸邊瀕死的魚扒拉著翻身，就見這畜生在眾多待宰的羔羊中只盯著我猛撲過來，我的腳踝先耳朵一步聽到了無比清脆的“哢嚓”聲。

那一刻，我腦海中只剩下四個字：痛貫天靈。隨後我眼前發黑，昏了過去。

世界瞬間過渡到黃昏，再墜入無盡的黑夜。

虛無中生出一點紅光，隨後散到四周，直至徹底入侵黑暗。

正中央有只通體漆黑的怪物，高兩米，爪子卻是瑩白色，脊背覆鐵甲狀羽毛，像千萬把緊密排列的刀刃。它的兩根尾羽自然垂落在地上，弧度裏隱含的力量令人心驚，似乎隨時都會撕裂空氣，直插獵物的心臟。

堅硬黑羽下是猿猴的身軀，正面是鳥腦彎喙丹眼，兩顆眼珠裏的血色已經與紅光大盛的背景融為一體。喙鋒爪利，兇猛瘆人。

它是靜止的，像館裏陳列的過於栩栩如生纖毫畢現的作品，但是我僅僅站在跟前，都要時刻提心吊膽，怕它會暴起撕人。

紅光與黑暗一同散去，眼前又起朦朧黃昏。

我在老師的講課聲中醒來，分不清今夕何夕，一切都是夢嗎？大風起，刮過空蕩蕩的教室門框，吹起桌上的試卷，吹得我一激靈，我戳江芃菁，“我睡多久了？”

江芃菁比劃兩根手指。

“我睡了20分鐘？”

江芃菁說：“你上次戳我是兩分鐘前。”

我一時啞口無言，心中滿是茫然，問她：“那門怎麽回事？”

江芃菁說：“剛外邊起了沙風，門刮掉了。”

原來只是噩夢，我心想，夢醒就行，毛孔裏的恐懼逐漸褪去，我舉手示意要上廁所，獲得了老師允許。我甫一起身，右腳猛地劇烈疼痛起來，不亞於被人用鋼筋捅了個對穿。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悶哼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上。

校醫院離教室很近，江芃菁前腳背著我走過高雨的教室，後腳就進了校醫院的門。老醫師戴著眼鏡端詳我腳踝上那兩塊左右對稱的圓形紅斑，給我上紅花油，問我怎麽扭的。我眼淚混著鼻涕，見痛處皮膚完好，色澤紅潤，實在說不出“我覺得是被鳥咬的”。

趁老醫師不在，我轉過臉，叫一旁守著的江芃菁，“草兒，我剛做噩夢，夢見腳被一只兇猛的鳥咬了，那只鳥長得很奇怪，腦袋是猴腦，身子也是猴，腳是鷹爪。夢見它從操場上沖過來照著我腳咬了一口，那會兒夢見咱們換座位呢，夢裏我昏了過去，看見之前的灰鳥成了黑的，有兩條又長又硬的尾巴，鐵鞭那種類型的，但是它之前咬我的時候，那兩根是插在它腦袋後邊的。”

江芃菁聽得一楞一楞的，“這麽神奇？那它為啥要咬你？”

我倆面面相覷，我略帶自嘲地說：“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可能就不會咬我了？”

江芃菁知道我之前退學的事，試圖岔開話題：“也可能那只鳥的兩根尾巴是被你拔下來插進去的，它氣不過，只能在夢裏找你，對吧。”

我被她無厘頭的話逗笑了，“行吧。”

幾分鐘後腳就不疼了，我叫江芃菁回去聽課，以防萬一，我一直躺到下課。兩枚一塊硬幣大小的紅斑還在，不過腳沒再疼過。我總感覺事有蹊蹺，又說不上來，疑神疑鬼的，腳也不敢用力，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路過高雨的教室，座位上仍舊是空的，只有擺放整齊的課本。

高三，高雨，消失五天，這不正常。我鼓起勇氣，扒著窗口問他們班的人：“同學你好，請問高雨呢？”

“他旅游去了。”

江芃菁在幫我補筆記，我坐回位置上，更奇怪了，戳江芃菁，等她轉過身，我擡起腳來問她：“我的草，我腳上怎麽有兩個圓圈啊？”

江芃菁幹脆轉過來抄筆記，頭也不擡地說：“不知道啊，你說你夢見有只猿猴咬了你一口，腦袋後邊插著你拔下來的兩根尾巴。”

我摸不著頭腦，以為她在和我開玩笑，看傻子一樣看著她，忍不住笑道：“啊？你在說什麽呢？”

江芃菁筆尖一頓，擡起頭看我，臉色慢慢難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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