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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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廣場到競技場的路異常的暢通,路上的行人也不多,就好像三月女神知道伊裏絲的想法, 特地給她開辟了一條近路。

車夫按照瓦爾基裏的要求,沒有從競技場的大門進去,而是找了一個不怎麽常用的後門,直接通向了後面休息室。

“從這裏走安全一些。”瓦爾基裏解釋道,“之前領主就和我說過,如果您要來找他,走這條路能夠避開教會與肅戒騎士們的休息室,不那麽引人註意。”

伊裏絲點點頭,扶著她的手從馬車上走下。

這條小路離當初伊裏絲第一次看到洛蘭德的小花園並不遠,葡萄藤從木架上蜿蜒而下,倒是將本就不顯眼的路遮掩得更加隱秘。

她伸手,撥開擋在眼前的葉子,恰好發現亞歷克斯正站在休息室的窗口。

他看到了伊裏絲和瓦爾基裏,但是沒有出來,只是朝著她們打了個新號,暗示屋裏有人,現在不太方便。

可偏偏此時,屋後的飛鳥掠過,驚動了屋裏的人。他們不顧亞歷克斯的阻攔,想要直接走到後面查探。

情急之下,瓦爾基裏只能將伊裏絲藏在了葡萄藤架子之中,自己則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朝著亞歷克斯走了過去。

從屋裏走出來的,是身著大袍蓋裏奇。他緊緊盯著瓦爾基裏,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

他依稀記得,這個是伊裏絲的護衛,經常站在她身後,陪著看比賽。

“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他語氣古怪地問道,顯然是想從瓦爾基裏的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東西。

“我只是走錯了路,恰好到了這裏,貴族老爺。”瓦爾基裏一臉無辜的表情,指了指腳下的路,“伊裏絲夫人想讓我來競技場問問,西瑞爾領主什麽時候能回去,要不要共進晚餐。可是帶路的奴仆半路跑了,我也找不到人問,所以就走到了這裏。”

隱瞞並沒有什麽作用,反而還會讓人生疑,所以瓦爾基裏幹脆編了個半真半假的謊言。?  這個回答並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但是蓋裏奇也並不相信。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瓦爾基裏,剛想開口,卻正好被從屋裏走出來的另外一個人打斷了話語。

“你怎麽在這裏,瓦爾基裏?”西瑞爾的額角高還能看到因為小跑過來而產生的汗水,但他依舊表現得非常從容,“我不是要你跟著夫人嗎?”

正主來了,加上之前也是西瑞爾在教會與其他貴族之間多次調停,避免了事態升級,蓋裏奇也少不得賣讓他一個面子,沒有阻攔西瑞爾走過來。

“領主大人,夫人今天請了一位來自於沃倫郡的廚子,想要邀請您在花園裏共進晚餐。”瓦爾基裏連忙將之前的話重覆了一遍,“她想讓我問問您,今晚有沒有時間赴約?”

西瑞爾一聽這話,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平時和伊裏絲幾乎從不同桌用餐,都是各吃各的,這一聽就是個推脫的話。

他笑了一下,答道:“如果主教大人願意讓我回去的話,那自然是可以的。”

輕輕巧巧一句話,話頭又被推到了蓋裏奇身上。

蓋裏奇拈著袍子,看著西瑞爾愉悅的表情,又朝屋裏望了望,看到了一臉不爽的亞歷克斯和布勞特,明顯知道現在自己並不占優勢。

所以他也沒有想要繼續追查下去,只是點點頭,道:“那是自然。”

然後他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屋子裏,看著因為中毒而臉色發青的阿奇爾,心裏的不快又消散了幾分。

“那就希望阿爾馮斯男爵盡快恢覆了。”他用嘲諷的語氣說道,“真是可惜了,我原本很期待能看到明日您與肅戒騎士的對決的。”

“願三月女神護佑你。”蓋裏奇摸了摸不離身的教義,嘴角的微笑顯得愈發詭異。?  阿奇爾疲憊地閉上眼睛,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蓋裏奇見他不回答,也冷哼了一聲,直接離開了,但是起其他的教會人員並沒有離開,他們還留在房裏,尤其是教會的醫者,還在慢慢整理他的瓶瓶罐罐。

做戲做全套,西瑞爾幹脆帶著瓦爾基裏離開了休息處。只是他並沒有走前門,而是帶著瓦爾基裏走了後面的那條小路,大聲說是帶她認路,這樣就不會打擾到其他的參賽者。

他故意慢悠悠地走到了葡萄藤下,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了下來,背對著教會的那群人開始批評瓦爾基裏。而瓦爾基裏也在西瑞爾的眼神示意下明白了他是在拖時間,她連忙從衣兜裏拿出了那瓶藥,借著西瑞爾越來越響的斥責聲與誇張的動作,將藥瓶滾到了伊裏絲的藏身之處。

然後,她表演出了唯唯諾諾的樣子,跟著西瑞爾灰溜溜地離開了休息室。

房間裏,亞歷克斯也不耐煩地和教會的醫者吵了一架,將他們全都轟了出去,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前面的木門。

整個休息室終於清靜了下來。

在確認過周圍再也沒有教會的人之後,伊裏絲終於敢伸手去夠那個藥瓶,然後在亞歷克斯的幫助下,狼狽地從狹小的木架子裏鉆了出來。

她走得很急,差點被掩藏在野草中的石頭階梯給絆到。?  “當心些。”亞歷克斯貼心地扶了他一把,“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再來了。”?  伊裏絲雖然理解,但是她心裏那種焦慮並沒有絲毫緩解。

剛剛她藏身的位置視野很好,她正好能夠通過亞歷克斯打開的窗戶,看到阿奇爾的臉色,看到房裏扔了一地的、染了血的繃帶。

即使知道阿奇爾現在的情況應該還算穩定,但伊裏絲就是會忍不住心裏擔憂。

“幹凈的繃帶和藥就在那個鑲了黃銅的箱子裏,”亞歷克斯說道,“不要用桌上的草藥,那都是教會留下裏的東西。”

伊裏絲嗯了一聲,攥緊了手中的藥瓶。

把人送進無後,亞歷克斯體貼地離開了房間。

他要去找布勞特,商量一下怎麽不留痕跡地報覆。

進去後,伊裏絲隨意拍了一下衣服,就急匆匆地跑到了阿奇爾的床邊,發現人已經睜開了眼,除了面色因為失血也有些蒼白,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氣若游絲。

他慢慢起身,然後輕輕握住了伊裏絲的手,用動作告訴了她其實傷勢並沒有剛剛看起來那麽嚴重。

可這也讓伊裏絲看到了他胸口纏著的繃帶,以及還在滲血的傷口。

“你怎麽來了?”阿奇爾輕聲問道。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應該是因為胸口受傷,氣接不上導致的。

“路上聽到了一個吟游詩人,他唱的是改編過的故事,我聽後心裏不放心,就趕來了。”握著阿奇爾的手,伊裏絲只覺得他的手涼得厲害,“瓦爾基裏帶我走了後路,想要避開,沒想到還是撞上了。”?  阿奇爾點點頭,然後伸手為伊裏絲拂去了發梢上的碎葉。

“放心,有著阿斯克勒爾留下的藥,這並不是什麽大問題。這回的劍並不是帶毒的,皮肉傷而已,幾天後就能恢覆。”他咳嗽了兩下,但精神還算不錯,“不必擔心我。”

話是這麽說,但是伊裏絲還是不放心。

她端來清水,又拿了幹凈的布條,想要重新為阿奇爾包紮傷口。

伊裏絲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拿那瓶從克爾曼侯爵那裏拿到的藥為阿奇爾處理傷口,但是一來她並不是醫者,不能確定藥中有沒有做過手腳,二來她也信不過教會,所以還是用阿斯克勒爾的藥安心些。

她小心翼翼地用鋒利的鐵片劃開已經幹了的藥草糊,然後一點點為阿奇爾擦拭掉了身上的血汙。

沒有了灰仆仆的草藥泥掩蓋,傷口更顯猙獰,泛白的皮肉卷起,露出了鮮紅色的內裏,讓人看了只覺得觸目驚心。而在傷口的邊上,還能看到許多舊時的疤痕,大部分都不是在征戰之前留下的傷口,而是在他失蹤的那幾年裏,被烏拉爾人鞭打留下的。

以前伊裏絲不是沒有幫過阿奇爾處理傷口,也不是沒有看到過他一身鮮血的樣子。可這並不代表她會對此麻木,疊加在舊傷痕跡上的新傷就像一條鞭子,直接抽打在了她的內心。

更遑論現在,她甚至在阿奇爾的胸口看到了已經褪去,但依舊存在的烙印。漆黑的疤痕已經褪去許多,但是邊角依然清晰,依稀可以看得出,是一個扭曲的狼圖騰,是烏拉爾部族的圖騰。

這是阿奇爾當初在亞細亞為奴為隸留下的證據。

阿奇爾顯然也發現了,但他也沒有解釋,只是由著伊裏絲幫著自己處理傷口,一聲不吭,就好像自己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一個不提,一個不問,房間裏反而詭異地沈默了下來。

打好最後一個結,伊裏絲端起已經被血水染成了淺紅色的水盆,走到了桌子邊。

她重重地把盆子砸在了桌子上。

阿奇爾看著她的背影,輕聲喚她過來。

可伊裏絲想沒有聽見一樣,沒有動。

她的心裏太亂了。阿奇爾的傷口,教會的挑釁,奧古斯都的利用,父親的去世,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疲累。

她突然在想,要是那些事情從未發生過,阿奇爾也沒有去過遠征,那該多好。

但伊裏絲也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妄想。

現在她應該做的,就是收拾好自己,繼續走下去。

伊裏絲將克爾曼侯爵給的藥瓶放在了桌上,走到了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那是克爾曼侯爵托我轉交給餘暉的藥。”她看著阿奇爾幹裂的嘴唇,又從邊上取了一杯水遞給他,“但我不放心,你們還是不要用比較好。等阿斯克勒爾確認沒有問題了,你們再使用。”

阿奇爾喝了兩口,就把杯子放到了一邊。

他垂眸,看著面色僵硬的伊裏絲,難得地當著她的面,嘆了一口氣。

“那個烙印,是我剛剛被烏拉爾俘獲不久後,他們給我打上的。”他沒有絲毫要掩飾的意思,直接說起了最不堪回首的過去,“那個時候,教會放棄了我在的軍團,直接撤離,整個隊伍都因為沒有指揮和補給而被俘虜。”

“整一個軍團的騎士,除去死了的,都成了烏拉爾最低等的奴隸。”

伊裏絲的手指捏得更加緊了,幾乎要在手心摳出血痕。

阿奇爾伸手,輕輕掰開了她的手指,握著,然後繼續說了下去:“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被烏拉爾的王看中,成為他的角鬥手,所以我也被用烙鐵打上了這個痕跡,被當成了最低等的奴隸。”

“包括亞歷克斯,還有餘暉,大部分和我活著從亞細亞回來的人身上,都應該有這個痕跡。”

他並沒有具體告訴伊裏絲,身為最低等的奴隸會面臨著什麽樣的歧視與折辱,只是簡單的說了一些自己的經歷。

“我算是運氣比較好的那一批,管理我們的那個烏拉爾人心腸還算不錯,至少有吃有喝,不像亞歷克斯和餘暉碰到的那幾個那麽粗暴。”阿奇爾說去過去,雖然風輕雲淡,但也免不了唏噓,“那個時候我唯一想的,就是怎麽樣才能活著回來。”

伊裏絲緊緊地咬著嘴唇。

她何嘗不能從阿奇爾輕描淡寫的訴說中,聽出那些血淚。

“現在我回來了,所以那個疤痕也只是一個印記。”阿奇爾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那個刀疤,“就和它一樣,他們都只是在提醒我,我為什麽要回來,還有什麽事情要做而已。”

只是一個疤痕而已。

但是伊裏絲卻忍不住去想,到底在阿奇爾還沒有告訴她的過去裏,他究竟經歷了多少次和這類似的事情,才終於從地獄裏爬了回來。

她不敢問。

但是身體的反應已經出賣了她。低下的頭顱,微微顫動的肩膀,還有緊咬著的牙關,都在告訴對面的男人,她究竟有為那段逝去的時間,為阿奇爾曾經遭受的不公,而多傷心難過。

阿奇爾由著伊裏絲靜默著發洩著自己的情緒。

就像以前被洛韓公爵批評了,她來找自己疏解情緒一樣,她只需要阿奇爾坐在一邊,聽著她絮絮叨叨地念叨就行。

只是現在,伊裏絲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地消化著那些負面的情緒。

就算阿奇爾回來了,這個習慣卻也已經改不掉了。

過了很久,她才擡起頭,露出了收拾好了的表情。看起來和以往沒有什麽大區別,但是嘴唇已經被咬破了,還隱隱約約地滲著血。

阿奇爾伸手,摸了摸那道傷口。

“你之後還會參加比賽嗎?”伊裏絲問道。

她努力地停止了腰,看起來就像即將被大風吹折的鳶尾花,脆弱但驕傲。

“至少得等到三天後。”阿奇爾答道,“我已經和洛蘭德說好了,之後的一場比賽他會代替我參加,就當作是人員對調了。教會這一次臨時換人上場,那個人不是肅戒騎士,而是他們的殺手團成員,我必須保證洛蘭德的安全,所以才會臨時加賽。”

“但是克爾曼侯爵告訴我,皇帝會要你動手。”她繼續問了下去,“教會裏大部分人都不會影響皇帝的政局,他的目標只有蓋裏奇。所以,他是要你在晚宴上動手暗殺蓋裏奇,對嗎?”

阿奇爾點了點頭。

在發現信被扣下之後,他心裏其實是帶了幾分慶幸的,因為他並不想把伊裏絲牽扯進來。可現在伊裏絲已經通過了其他的途徑知道了消息,他也沒有必要繼續隱瞞。

“我會想辦法幫你。”出乎阿奇爾意料,伊裏絲堅定地說道,“不管是你需要什麽毒藥還是人手,我都會想辦法調動給你。”

阿奇爾想拒絕,卻被伊裏絲更快的語速直接打斷。

“以前你一個人在烏拉爾,我也自顧不暇,沒有辦法幫你。但是現在你既然回來了,也有著和我一樣的想法,你就應該接受我的提議。”伊裏絲第一次在阿奇爾面前拿出了身為洛韓家族族長的態度,認真地說道,“這不是什麽利用與合作,阿奇爾。”

“因為在我心裏,你還是我的扈從騎士。”她說道,“我想幫你,一起做你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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