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不知何時又折返回洞庭，看著這一幕。他低垂著腦袋，只露出在面具外的唇瓣抿得死緊。

半響才開口喚道：“鯉兒！”

這一聲，終於引起了這對沈浸在哀傷裏的兩人註意。

“魔尊大人！您怎麽又回來了！”莫問連忙從潤玉懷裏起來，不著痕跡的擋在他面前。

潤玉心裏有些氣，又有些感動。這個孩子竟然老是把他放在弱者的位置，每次都試圖站在他的前面，擋住危險。

於是站起身來，理了衣袍。迅速轉換情緒，對他拱手施禮道：“魔尊去而覆返，不知有何見教？”

怎知魔尊眼裏，似乎全無他的存在，只是靜靜望著莫問：“你曾答應我，會到魔界常住。洞庭君已逝，你便住到禺疆宮，讓我照顧你可好！”

潤玉自是翩翩有禮，不疾不徐說道：“他自然會與我回天界，由我照顧！不勞魔尊掛心！”

“大殿下倒是說得好聽，今日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不知大殿下與那天後該如何善了？”魔尊冷哼一聲，不待潤玉回答，又繼續說：“天界禮教森嚴，只會抹殺了鯉兒的天性！你莫非想讓他過著和你一樣的生活，卑躬屈膝，謙讓隱忍一生？”

潤玉一懍，竟無言以對。只是垂下頭，看著這個還沒到他胸口高的孩子。

“我願意的！有潤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魔界即便再好，再自由，也不是我心歸處！”莫問癟起小嘴，“我知道自己要對您失言了，您是個大大的好人！還特意趕來救我，可我在姑姑臨終前答應她了，此生絕不離開潤玉哥哥，對不起！”

魔尊驚愕，急切問道：“姑姑？洞庭君不是你和夜神的娘親麽？”

“並非如此。最近我才知道，我是洞庭君兄長之後！洞庭君是我姑姑。”莫問雖然奇怪魔尊為何這麽問，還是一五一十的回答。

“哈哈哈哈——”魔尊狀若瘋魔，發出一連串低沈悲慟的笑聲。不知為何，他眼裏竟然蓄滿淚水，“原來如此，竟然只是如此，師父——你當真是可憐，可悲之極！”

天界對魔界芥蒂久矣，新任魔尊於傳聞中更是鬼神莫測之輩。在魔界不過數百年根基，竟然一舉扳倒前任魔尊與固城王，絕非善於之人。

潤玉自對他滿懷戒備。見他如此，自是將莫問拉到身後，生怕對方暴起傷人。

“好，好，好——便不用本座枉為小人了……”魔尊瞬間就收斂了情緒，森寒的目光瞪視潤玉，“好好護著她！若是她出了半分差錯，我便是終其一身，傾盡魔界之力，也要攻上那九霄雲殿！將你們這群偽善天人屠戮殆盡！”

最後那一句說得煞氣肆意，魔氣凜冽。

魔尊回到禺疆宮，就見替兄鎮守魔界的廣城王，此刻正在沙盤前擺弄兵布陣，演算此次出兵勝負。

只見那沙盤上溝壑縱橫嶙峋，十座大城市，數十小城皆被各色小棋插滿。便是此時魔界各方勢力的縮影。

而代表著己方藍色的小棋子已經插了半數魔界，焱城王，固城王，以及廣城王的城池已盡數收入囊中。

魔尊屏退左右侍從，摘下臉上的黑色面具。

面具後的面孔，出人意料的斯文俊美，非但一點兒也不像魔族，更像是魔族所鄙夷的天界天仙。

若是天界仙家在此，一眼便能認出，這是樂神長歌大弟子，破念。而此刻他身邊的那位廣城王，自然是二弟子斬妄。

“謀劃許久，沒想到總還繞不過天命無常。”破念站在沙盤前，躊躇許久，一揮手，便將已定立在沙盤上的兵卒悉數撤去。

斬妄也不惱兄長毀了他精心布下的行兵陣圖，“洞庭君身殞，你怎麽不將師父帶回魔界？”

“她不會回來了！夜神會帶她上天界。"破念一頓，苦笑，"我們其實都清楚，即便她回來，我們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仙魔有別。”

“為什麽？天界那群偽君子，雖然道貌岸然，但背地裏陰險歹毒得很。師父可再沒有第二條命可耗了。”

破念俯視沙盤中這片焦黑的土地，“這魔界縱有千般好，也沒有她喜歡的荷花，陽光，星與夜空……更沒有她心上之人！只有一片荒蕪……她對我說，心歸處是家，她的心不在我這裏。”

“哥！”斬妄欲言又止，知道兄長一向說一不二。

“收兵吧！既然師父不來，便沒有肅清魔界的必要了。”

斬妄卻急了，“都謀劃了這麽久，我有九成把穩可以把那些不聽從號令的小城主，部族一次解決，怎能說放棄就放棄？”

破念卻已然坐到了幾案邊，準備處理政務了。“雖然我謀奪這魔尊之位，只是積蓄力量有朝一日為師報仇。可若是師父恢覆了記憶，知我竟在魔界大肆殺戮，怕會不喜。”

斬妄長嘆一聲，兄長總是如此，事事均顧及師父，“還好您揭穿了天後的嘴臉，逼天帝處置天後。否則我真怕師父去那天界，又為她所害！”

“處置？”破念嗤笑一聲，面如寒霜的說：“你以為天帝會如何處置她？殺了？廢了？關起來？我只望她能安分一些便好！”

“兄長何發此言？雖然事發突然，與你謀劃不同。但我不信由你出面，兼之太白金星，水神等天界重臣在場，還能讓那妖婦奪過此劫。”

“就是因為是我親自出面，這妖婦才不會因此而獲罪。”破念冷笑道：“這太微可不是什麽公正無私，天下為公的君主。反而最好顏面，為了這天界威儀，定然想方設法為其掩蓋罪責。不然於他來說去，便是向我等魔頭低頭……”

“暮辭好好的一枚棋子就這麽廢了。”

“也罷！雖不是一擊即中，但是天後好日子也不長遠。我今日才知這先花神也是天後所殺，待這風頭過去以後，天帝是斷然尋個由頭處置了她。不會再容她了！”破念忽而放下手中公文，若有所思道：“不過既然他要護著天後，他自己就得付出些代價才是！天下好事，哪有讓他全占了的道理。”

莫問法力有限。而那九重天宮，顧名思義就在那九重天上。端的是十分遙遠。

就他這個小泥鰍那瘦弱的小身板兒，確實力有未逮。

還沒飛到半路，靈力差點就耗幹凈了。只得羞答答，啊呸……他又不是小姑娘了。只得像個腿部掛件似的，黏在潤玉身上。

天界雲層下的罡風吹得莫問連眼都睜不開。

待到潤玉將他領到璇璣宮，他才發現自己竟然錯過了許多氣象萬千的天界風光。

潤玉將莫問放下，蹲著身子摟住他的肩膀說道：“問兒，從此往後，你便隨我住在這璇璣宮中，你可喜歡？”

莫問張開眼睛，只見面前玉墻金瓦，雕梁畫棟，不知道比電視劇裏大氣端莊多少倍，似乎還閃著霞光萬千。忽覺有些眼熟，似乎來過。仔細回想卻又毫無印象。似乎在夢中見過一般。

“只要和潤玉哥哥在一起，就是讓我住在豬窩裏，我都是開心的。更何況這璇璣宮好漂亮！神仙就一直住在這樣的地方，難怪一個個都神氣得很！”

彥佑搖搖頭，頗有種兒大不中留之感。他叫鯉兒的時候，還經常圍著他左一個‘彥佑哥哥’，又一個‘彥佑哥哥’的叫。自從認了潤玉，嘴裏心裏也就只有‘潤玉哥哥’了。心裏頗有幾分酸澀，於是調笑道：“既然他都這麽說了，大殿下，你就在你寢殿隨便尋個地兒，搭個豬窩餵養他吧！”

莫問一聽，鼓起臉頰，向彥佑吐吐舌頭，做了個俏皮之極的鬼臉。

“只要潤玉哥哥不嫌我吵，我的豬窩就是放在哥哥塌下又怎麽了？彥佑哥哥，鄺露姐姐都會嫉妒我能和潤玉哥哥如此親近吧！”他說得有趣，鄺露都忍俊不禁笑起來，擡眼滿含情意的看向潤玉。

卻只見潤玉只盯著莫問，露出一抹幾近於無的淺笑，“我寢宮旁，有一宮殿至今閑置，你便住那可好！”

鄺露卻急道，“殿下，那是給未來天妃準備的！錦覓仙子將來……”

潤玉站起身子，一擺手說道：“無妨，錦覓素來大度！兼之她在凡間時也認了問兒為義弟，她若知道是問兒住，絕無異議。璇璣宮那麽大，為她另尋一間便是。”

提起錦覓，莫問心中一冷。

一種說不出的苦澀滋味油然而生，他也算是鳩占鵲巢了錦覓的位置。看向潤玉，發現他似乎對此毫不介意。不由又有幾分開心。

“看來這大殿下真把你看做弟弟，未來天妃住的宮殿，都讓出來給你了！”彥佑一面四處打量，一面說道，“這麽大個地方，就你和大殿兩人，真是夠冷清的啊。要彥佑哥哥搬過來陪你麽？免得你害怕！”

“我那麽大的人了，才不會怕呢！潤玉哥哥也就住旁邊不遠。”莫問把簌離給他的術法，經文，生活起居用品，全都布置妥當。忙得像個小蜜蜂一樣。

“你可是攀上高枝，有了潤玉哥哥，就看不起你彥佑哥哥我了！”彥佑習慣性貧嘴，涼涼說道，“世態炎涼啊！”

莫問卻轉過頭，狠狠瞪著他，“彥佑哥哥好歹在姑姑身邊生活了許久。不論她待你如何，總比那天後要強上許多倍吧？而潤玉哥哥呢？雖然身居尊位，卻再無享受過母親的愛。在這冷冰冰的天宮裏，謹言慎行，步步為營。再無一人能設身處地為他著想了。我多顧著他，偏向他，又有何錯？”

“好好好！彥佑哥哥錯了，小問兒，你莫要生氣啊！”彥佑也是善良通透之人，立刻伏低做小賠禮，“看你這小臉鼓得，都像是一只河豚。”

“哼——”莫問鼻孔出氣，直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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