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收拾完東西就去找潤玉，只見鄺露正在潤玉寢宮門口，透過宮門間未關的罅隙往裏看。

“鄺露姐姐，你幹什麽呢！”

鄺露被嚇了一跳，見是莫問，連忙示意他莫要出聲驚擾了潤玉。

莫問往門內一看，只見此時潤玉頭發微亂，全身蜷縮在床榻的角落，只望著一顆放在貝殼中的夜明珠默默垂淚。

那是彥佑交給哥哥的東西，簌離的回憶。

便拉著鄺露離開了寢宮門前，“不要偷看，潤玉哥哥肯定不希望別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大殿下那副模樣，實在讓人擔心，我只怕他悲傷過甚傷了自己。”

莫問也擔心，正不知道應該如何疏導。卻瞧見角落邊的古琴桌，輕輕一笑。

拿出簌離送他的那把焦尾琴，端坐好。奏起了她時常彈奏的《洞庭秋思》。

琴音低緩悠遠、縹緲入無，潔凈精微。

古琴本就能讓人感發心志、瀉洩幽情，化導不平之氣、升華心靈意境。他一面撥弄琴弦，一面不自覺便想起簌離，她就是因為太過思念兒子，才經常撫琴以宣洩不忿，思念之情，平和心境。

殿內潤玉忽然聽聞熟悉的琴音，如同魔怔一般。癡癡地凝神靜聽，因哭泣而急促的呼吸，瞬間便平緩下來，幾乎停滯……

這兩千多年以來，他日思夜想，便盼著，能再聽到這琴音。

“長歌？”

他不敢動，害怕他一動便會驚擾了這琴音；更害怕它，只不過是幻覺而已，轉瞬即逝……

即便只是幻覺也好，潤玉眼淚盈眶，卻放松了身體。靠在床榻的軟枕上，眼睛透過殿內開啟的窗戶，看向被淚水模糊的遙遠天空，澄凈憂傷。

樂聲一直未停，他便可以一直聽著。

就當長歌回來了。

此時，她定然是知道他的喪母之痛，特意為他而撫琴……就當如此。

潤玉喜靜，莫問起初他以為他好歹會出來一看，或者抱怨他好吵，那他便就停了。結果鄺露卻說他聽了琴音之後，心情就平穩下來了，讓他繼續彈奏。

這琴啊，一彈就是一天。

最終，潤玉竟是睡著了……

可憐他嫩呼呼的小指頭，紅得都快滲出血來。

第二天一早，莫問就起晚了。再次來到潤玉寢宮門前，宮門竟是大開著的。

只見潤玉跪坐在蒲團上，身旁飄滿雪花般瑣碎的木屑，而他正聚精會神的正在拿著一塊木牌雕刻著。

他正對的方向，掛了一副畫像，畫上仙子惟妙惟肖。任誰都一眼能看出，那是簌離。只不過衣裳華麗，雲鬢高聳，面容也甚是年輕美貌。想必是夜明珠中所攝，簌離年輕時候的衣著容貌吧！

既然要祭拜親人，哪能沒有鮮花。雖然這天界花草都是幻化的，難免也應該有一兩株是真的吧？

因著這樣的念頭，莫問也未曾進去打擾潤玉。便開始在這璇璣宮附近尋找了起來。花是見到了不少，可是拿到手了就成了雲煙。沒一朵是真花。

於是一路走，一路找去。

他自幼就有些不辨方向的小毛病，在陌生地方總是迷路。但奇怪的是，心底老覺得這璇璣宮附近道路十分親近熟悉。

不一會兒，就在前面發現一片荷花池，池上還有個漂亮的亭子。

他自幼就喜歡荷花，能聞到荷葉的清香，這些荷花肯定是真的。立刻歡喜的跑了過去。

此花期時尚早了些，荷花具都是些嫩綠的骨朵兒。偶爾才見一兩朵粉色的，白的，藏在荷葉裏面。

踏水術他也是學過的，當即就走到進這荷池裏，踏水尋花，滿滿的抱了一大捧。

“你是哪家的仙童，怎的來我玉衡宮偷花！”一聲嬌斥響起，莫問一驚，差點把手中花枝全撒了。

只見池邊一位紫衣仙子，面色慍怒看著他。

連忙從荷池中出來，到仙子面前賠禮道歉，“抱歉，仙子姐姐！我不知這荷花不能摘，只想著用它們祭拜先人！”

紫衣仙子看他是個俊秀小童，又聽聞此言，面色緩和下來。

“祭拜仙先人？這也到情有可言。自從樂神離開，這天宮其他地方，已有許多年未曾開花了。總有些人來我玉衡宮偷花。看你年紀尚小，這次便放過你吧！僅此一次，若下次再犯，定不輕饒！”仙子只是註意到他手裏那些青色骨朵，“這些荷花還未開放，你拿去祭拜未免不太完美。”

莫問連連鞠躬道謝，“謝謝仙子，我有辦法讓它開花啊！”

“莫非你是花界之人？”

“不是，稍等！”莫問坐到一個石凳上，抽出一朵荷花，便開始折起來。

他把每一個花瓣按照由外至內的順序，折成三角。層層疊疊，直至露出裏面嫩黃的花心。就真像是開放了一般。雖然與荷花綻放時不同，卻也十分新奇漂亮。

【泰國折荷花】

“這一朵就借花獻佛，送給仙子姐姐了。”

“時間不早了，怕哥哥會四處找我。仙子姐姐再見！”莫問送了荷花，就一溜小跑回璇璣宮去了。

紫衣仙子似乎有些感動的接過荷花，一言不發。待她回神之時，莫問早已不見了蹤跡。

莫問捧著荷花滿載而歸。

潤玉雕刻的牌位也已經有雛型，他連忙抱了荷花進去。

潤玉聽見動靜，也未放下手中的靈牌，只是擡起來，看到莫問手中荷花，心緒有一絲激蕩，“你這些荷花是哪裏得來？”

莫問說道：“潤玉哥哥親手為姑姑雕刻靈位，我也想為姑姑做些什麽，便去尋花。終於在附近一個荷池采到了，還遇到一位和善的仙子姐姐！”

“紫蘇竟讓你采她的寶貝荷花！”潤玉又一瞬驚訝，然後說，“這天宮甚大，你又不熟悉。莫要亂跑讓我擔心。下次你若要去哪，便讓鄺露帶著你去。”

隨即便繼續雕刻靈牌。

潤玉習慣了清凈，莫問未曾擾他。自己尋了兩個花瓶，專心致志將荷花都折了起來，插入到花瓶裏。他專門選了些白色的荷花，倒是配這祭奠之用。

此時，潤玉靈位已然刻好。擡頭一看，只見面前靈位已經布置妥當，折成盛放樣的荷花朵朵清雅精致。

扭頭對潤玉說，“你有心了！”

“盡孝之事，總不能只讓哥哥專美於前啊！我這不過是想盡些綿薄之力罷了。”

潤玉說著：“可以祭拜娘親了！去把你彥佑哥哥叫來——”

此時，一只通體雪白的小鹿從殿門外進來。

一見莫問，渾身白毛直立，‘吱吱——’直叫兩聲……然後扭頭逃跑了……

惹得直想擼毛的莫問滿心郁悶，委屈。他是非常想和小魘獸打好關系的，“哥哥這魘獸，怎麽見我就跑啊？”

“我這魘獸素來膽大，也只有在一人面前如此這般過！”潤玉若有所思。

“是誰啊？”

潤玉低頭淺笑，“從前，這天界有位上神，曾說喜歡吃烤鹿肉——那時候魘獸尚且年幼，被嚇得不輕，一直十分怕她。此後，便不太敢出現在她面前……除非在她撫琴之時，被樂聲吸引。否則每每見到她，總是逃開。”

“撫琴？莫非又是那個樂神麽？”

“正是！”

莫問心念急轉，忽的想到當初人間與錦覓潤玉兩人吃包子時，他曾經提及一友人。莫非此友人就早早身隕於天後暗算之下的樂神。

難怪他聽到樂神兩字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如此一來，所有的細節便能串聯起來了。那個樂神必是此世異數，萬般不同皆由她而起。

不知道是否是老鄉。

莫問叫來了彥佑。

兄弟三人，以潤玉為首跪在簌離的靈位畫像前，潤玉念了悼詞，叩首祭拜一番。

“從今往後，便剩下你我兄弟三人了。潤玉既然答應母親，就一定會好好照顧兩位弟弟。”

“大殿可想過日後有何打算？魔尊揭露天後罪行，天帝怕是不會再容她。幹娘的仇也算是報了。”

潤玉卻扭過身去，看向母親畫像，只把拳頭握得死緊，“日前父帝身邊仙侍已至璇璣宮。頒下口諭，讓我莫要將此事傳揚出去。”

彥佑忍不住開口罵道：“什麽狗屁天帝……”

“彥佑慎言慎行！父帝也是為天界局勢考慮。”

彥佑義憤填膺：“虧幹娘如此待你，你竟然對此事毫無作為，任由他們將此事掩蓋過去？”

“不然如何？將花神，樂神死因弄的人盡皆知，逼花界天界反目？逼慈航真人，原始天尊問責天界？逼百萬天兵天將嘩變？還是逼僅剩的玉衡軍反出天界？”

潤玉閉上眼睛。這也是他千年來不敢追查長歌死因，是否為窮奇的主要原因。

就單單論長歌師門，這天尊嫡脈向來最是護短，同氣連根。若長歌實力不濟死於窮奇之手就罷了。如果知道是天後派人暗算，絕不會罷休。而天尊門下弟子眾多，徒孫有很多在天界身居要職。後果之嚴重，無法估量。

“天界受不得這般沖擊！娘親和長歌之仇，潤玉時刻銘記於心！戒急用忍，不可操之過急！”

“呵——”彥佑頓時白眼一翻，說道：“大殿下果然是因公忘私，此等境界，吾等小仙難以企及。”

倒是莫問星星眼，一臉崇拜的，“哥哥好偉大！”

“無論如何，總得為這天下蒼生考慮。莫只圖一時痛快，使得同室操戈，生靈塗炭。”潤玉憂心忡忡。

目光觸及莫問雙手，不自覺微微凝眉，拉過鯉兒的手，放在手心端詳：“你的手怎麽會這樣？昨日在我房外了撫了一日琴的，是你？”

莫問縮回手，“沒一日，哥哥睡著，我就沒有繼續了。”他聲音越說越小……

潤玉垂下眼簾，冷淡說道：“往後，莫要在我面前撫琴了，我不喜歡。”

莫問癟起嘴，一股酸意直沖上鼻子，眼睛。

不自覺，眼眶裏就蓄滿淚水。低頭下頭，不想讓眼淚被別人看到。“我知道錯了！潤玉哥哥喜歡清靜，以後再不會在你面前撫琴！”

“好了，莫問，哥哥帶你去上藥，這手真讓人心疼。不要理你潤玉哥哥！”彥佑看不過去，牽他的手出了房門。

作者有話要說： 虐妻一時爽，事後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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