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終究是多慮了。

潤玉心思敏銳，洞徹人心。非常手段可以應付得了。

長歌心口仿佛被壓了千鈞巨石，無法呼吸。可腦袋卻不迷糊。一個謊言，要用一千句謊言去彌補。況且她在他面前，總是無法掩蓋心緒。

不若避重就輕，曉以利害。

“天界舊事，長歌並非一無所知！你那父帝尤擅這制衡之道。當初水神因先花神之故輔佐於他，他尚不知足，還娶鳥族族長，妄圖左右逢源，可見其所懷宏圖壯志。奈何人心思變，花神殤隕，天帝與水神關系也早不覆當初。潤玉，你便是維系天界與水族最後的紐帶，你若是執意退婚。絕不能全身而退，你自己應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凡他能憐惜你一二，事情又豈會如此？你我現在皆是自身難保，我不願冒這個險，與你賭人心，與這不可預期的未來！”

“潤玉一定竭盡全力協助長歌辦好這化生訣一事，待此事一了。父帝論功行賞之時，潤玉若趁機提及我兩之事，未必不能成。潤玉其他什麽都不想要，只願與長歌歸隱山林，做個閑雲野鶴的散仙……”

潤玉目光似水溫柔，長歌卻只覺恐懼，失聲打斷：“不行，絕對不可以！”

“長歌，你到底隱瞞了什麽？為何不能與我道明，一同商議呢？我相信，只要你我一心，沒有什麽是無法解決？”

潤玉一聲聲疑惑，對於長歌而言，都是拷問，反覆拷問她的自私，這兄妹血緣，即便知道又如何？是能解決得了的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求求你莫要再問我了……”長歌捂住胸口，只覺得那種鉆心之痛又回來！無論她如何壓抑，血氣沿著喉管就溢了出來，一口鐵銹味。 “這世間除男女之愛情還有許多，親情，友情，恩情……長歌現下只求能以友人相伴，這也不可以麽？”

潤玉擡起手，想扶住她。手臂卻僵在半空，久久不能動彈。最後化為一聲嘆息，消散而去……

“只要樂神開心幸福便好！”

長歌只見他沒落倉惶的纖瘦背影，心中亦有千言萬語。

你可知你我母族龍魚族，早於七千多年前就為天後所滅；

你可知天後已知我身份，斷不會饒過你我；

你可知即便我與你歸隱山林，終究無法一償癡念……

潤玉，若有一日，我查明真相為母族報了仇。我必定會據實已告，再不會對你有半點隱瞞。我只願你依舊是風光月霽，與世無爭的夜神大殿。

這被愛恨糾葛，痛苦恐懼折磨的，唯有我一人就已足夠。

長歌與潤玉不歡而散，這化生訣一事依舊未曾解決。

思量再三，她喚來紫蘇，“我記得你本體屬木。你可願意與學這化生之術。”

紫蘇驚喜，“仙上，我這樣法力低微的小仙娥也能學麽？”這人界飛升精靈，都會入這天界。因此天界本體為花木的仙娥仙侍並不少見。

“你在那妙音宮待的時日不短，樂理不差，必然比他人輕松許多。”長歌喚出盈缺，說道：“你且先坐下，一會我將用琴音構造一幻境，裏面蘊含著我當年悟道所得，我將其化為道種。能體悟多少，是否能入道，端的就看你的悟性心性了！”

長歌相知尚在，只是她初識情愛已情殤，愛而不得已成心魔，原本平和純善的心境坍塌，導致無法施展此法術。

但已經領悟的道是不會消失的，她就將這相知修為道韻，註入琴音之中。

還好她是樂神，樂之一道，至高境界，便是共情。若換了其他仙家，斷然是沒有她此等手段的。

紫蘇隨著樂聲響起，仿佛睡著了一般。即使長歌停下樂聲依舊閉目不起。面色時而平和，時而歡快，似有生機勃勃之氣從身上透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盤坐的腿邊忽然冒出一叢叢綠油油頂上發紫，看起來嫩央央的紫蘇葉來。綠色生機覆蓋全身，只覺周圍靈氣湧動，形成一股氣旋。

長歌感悟了一會，確實與她所傳遞的道韻相符。輕輕舒了一口長氣，她應該是成功了。

紫蘇再張開眼已是很久以後的事，她一見長歌，立刻跪倒拜伏在地：“謝仙上授業點化之恩！紫蘇無以為報，只願一生追隨仙上，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起來罷！我只是授你道種。你能有所體悟，全賴你本性仁善，有一顆慈悲心。”

“這化生術好生神奇，我感覺自己除了原先的木靈力之外，又多了一種自己說不出靈氣，仿佛又和普通的靈氣不一樣。那是什麽？”

“那不是靈氣。而是生機，也可以說是生氣。”長歌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捧起來潤了潤喉說道：“這天地分五行，五行對應金木水火土，但也有其他如風，雷，冰，但終歸只是五行異變而已。天下生靈皆有其屬，而人各有異，屬性不同，則靈氣不可互通。同為一系，也會因為修為與靈力精純程度不同，而於他人有所損害。要煉化或者度給他人靈氣，必定耗時，耗力，損耗不少。而這生機卻不同，天下生靈皆有生機，若生機斷絕便是死期。”

“小仙明白了！就如同這天上仙子無不仰慕火神殿下，可小仙卻連靠近二殿半步都不敢，深怕被二殿下的熾焰燒焦了葉片。而若這火神的靈氣都轉為生機，那我靠近二殿下，也傷害不了我了。”

長歌好笑，“你倒是乖覺，這世上飛蛾撲火之人還少麽？火靈之氣與這萬物生機相差最遠，要轉化何其困難。”

“小仙還有一問，這化生訣如此神奇，註入生機。豈不是能有起死回生之效？”

長歌一笑，“若真能如此，便不是化生術，而應該叫奪天術了！為仙者有內丹精元，三魂七魄，神識，元靈……若是傷及這些根本，即便是有化生訣也是無濟於事的。就比如這漏碗盛水，與他再多生機也終將流盡。你此後需要量力而為。”

長歌未曾與紫蘇提及，從前的她原本是會這奪天術的，使用代價頗大。

而現在卻無法使用了。

“其實，紫蘇一直有一事想稟告仙上，卻不知如何開口。”紫蘇神情猶豫，吞吞吐吐，“天後曾派人找過小仙……”

長歌面色不變，目光卻驟然一冷，“那如何了？”

紫蘇跪下道，“小仙心無壯志，只想跟著仙上。然而，天後娘娘畢竟位尊權重，非小仙能抗衡的。小仙卻真的未曾背叛仙上，只是與前來結交之人虛以委蛇而已。”

長歌走到她面前，親手將她扶起道：“你我相伴百餘年，我還能不相信你麽？只是這天後心胸狹隘，心狠手辣，又多疑善妒。她身邊巴結者討好者眾多，選中你，無非只為對付我而已，就怕最後只會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

“紫蘇原本只是妙音宮一打雜的小仙，有幸能陪伴仙上已是榮幸，斷無其他念想。自古背主之人絕無善終之理。”

“我不會讓你難做的，若是那人再來尋你，若是態度和煦便算了。若態度兇惡，威脅於你，你答應了他便是。”

“為何呀？”

“自從天後失了這節制天宮之權，必然要開始收買挾制宮人。即便沒有你，天後也肯定會將插人過來……也沒必要直接得罪天後。”

“紫蘇明白了！我還可以給天後一點假消息，迷惑天後。”

長歌板起臉，狠狠的敲了她的額頭一下才說道：“就你那點道行，我警告你可別自作主張，耍小聰明！天後執掌天宮已久，又豈是你騙得了的。本神行的端坐得正，也不怕你告訴她什麽……除了夜神殿下之事，你什麽都可以和她說。”

紫蘇躬身行禮：“謹遵樂神法旨！”

“少來這些虛禮了！還有正事要你去辦……”長歌思索片刻後說道，“你去妙音宮和清音仙子說，我於一月後，將親至妙音宮施樂講道，點化眾仙。凡是想修習這化生訣者，無論尊卑貴賤，皆可到場一同悟道。”

“仙上要開壇講法！讓大家都能學化生訣嗎？”紫蘇高興壞了，不過又有些猶豫，“為何選妙音宮啊？在玉衡宮不是更好麽？”

“妙音宮原本人員眾多，更容易找出心性悟性相符之人。更何況吾等司樂散仙，原本就地位低下，被位高權重者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如果有個能改變自己命運的機緣，斷不會有人放棄吧！另外，你在各家仙宮仙府朋友眾多，也和他們說說，若想學這化生訣者，本神掃、榻、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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