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將功成萬骨枯！”長歌看著腳下焦黑的魔界土地不禁嘆息。

潤玉溫柔和煦的望著她：“你做的很好！我軍大獲全勝，能有此等戰功，全系你一人所賜。回去父帝定會厚賞。”

“全賴夜神大殿適時輸送靈力於我，不然我斷不可能支持到大戰結束……多謝了……”長歌說完，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向後傾倒，落入一個帶著清茶香氣的懷抱。（移動藍瓶）

長歌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間一直聽得琴音繞耳不絕。

琴聲從生滯如幼兒，到稍微熟練了些。日日練，夜夜彈。即便時間再久，依舊毫無長進。音調艱澀晦暗，似含萬鈞苦悶惆悵。

難聽之極，擾的人不能安生。

身為樂神，長歌實在不堪其擾，心裏聽得悶痛。終於忍不住發聲抗議：“快別彈了，你這麽個天賦，朽木不可雕也。實在不宜在我妙音宮久留，還是速速去別的仙宮問問，另覓出路吧！”

“長歌，你終於醒了。你都睡了快十年了！”潤玉將她扶起，

“潤玉，好啊！原來一直是你在我耳邊彈琴？”長歌一醒，立刻就回想起睡夢裏遭的罪，忍不住想爆發。

潤玉眼中似乎蘊含百來壇仙釀，端的目光瀲灩，使人迷醉。“你擅琴，我以為不斷以琴聲相伴，有朝一日必能喚醒你！”

“樂者，悅者也！若不能使人愉悅，而是一直沈醉於苦澀抑郁中，還是別彈了，端的是傷人傷己，快把我逼瘋了……不得已才醒過來的。”

“你躺在這裏一直昏睡不醒，才是要把我逼瘋了！”潤玉面色沈痛，“從前漫漫長夜總習慣了有你琴聲相伴，你這一睡十年我只覺得長夜難熬，清冷孤寂更勝往昔……”

長歌頓感理虧，眼角下垂，看到對方緊握著自己的手，心裏一暖。支支吾吾說道：“我確實有些高估自己了。從前哪有機會讓我同時為百萬天兵施展治愈之術，未免有些經驗不足，心神消耗過劇。下次一定不會再犯這等錯誤。”

“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麽過來的麽？時時刻刻都掛牽著你，擔心你那次施為傷了根基元神，這一覺睡去，再也醒不過來。”潤玉將額頭抵在長歌額頭，用神念探查一番說道，“還好，恢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能將養著。接下來可不能再耗費心神了。我去找岐黃仙倌來，你再歇息一會。”

說罷，就將長歌扶到床頭躺下。

長歌面紅耳赤的任由他施為，聽得心跳愈烈，仿佛要從胸腔蹦跶出來，總覺不對，“如你所說，我都睡了十年了！現下怎麽還能睡得著呢？”她覆又爬起來。

“乖，別任性了！等岐黃仙看過以後再說！”潤玉不容置喙的將她按了回去，自個卻是出門請人。

“仙上終於醒了，方才夜神讓我過來伺候時，我還不敢相信呢。”紫蘇興沖沖的進來，手裏還端著一碗羹，“快把這補藥喝下吧。”

長歌晃過神，厭棄的看著棕色的湯藥，“這是什麽？我不喝！” 紫蘇卻不依，“這湯藥夜神殿下一備就是十年，日日煎熬，小仙一直盼著有朝一日您能醒著，自己喝。終於能得償所願了。”

“十年？辛苦你了……”長歌挺不好意思。

“不辛苦，往日這藥都是夜神殿下餵的，照顧仙上也是夜神殿下親力親為。奴婢不過是熬藥打個下手而已。”

“噗——”長歌喝進去的藥差點噴出來，惱羞成怒，“你不是我的貼身仙娥麽，為何假手於人。”

紫蘇笑道，“紫蘇不過區區仙婢而已，那能違抗得了大殿下。仙上，您放心吧！您和大殿下的事情，紫蘇一定守口如瓶。”

長歌羞憤，“你這丫頭，沒人修理你都要上天了。”

“仙上，別嫌小的多嘴，這大殿下除了身有婚約這一條外，端的是夫婿的上上人選。看起來又對您很上心，如果你們在一起，絕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長歌面色一僵，心頓時冷卻下來：“你也知道夜神殿下有婚約在身，還敢如此胡言亂語！有人來了，還不禁口！”

潤玉帶岐黃仙倌看過之後，表示樂神已覆原。和潤玉所說一樣，需要臥床靜養。短時內不能再耗費心神。

長歌對守在一旁的潤玉說：“聽紫蘇說，這十年你日日都來，怎麽天後竟然沒為難你嗎？”

“你當日昏睡過去，父帝甚感憂心。你我靈氣同源，特命我每日為你輸送靈力，調理氣息。自然無人質疑。”

“那你也不必親力親為啊！就交給紫蘇她們即可。”

“潤玉不過天界一閑散人，每日只是夜間當值而已。陪著你，讓你蘇醒，便是我此刻最重要的事了。”

長歌剛喝完藥，只覺得方才喝下的藥湯在胸腹之間翻江倒海。半天才忍了下來，“夜神殿下行事，果然是滴水不漏，體貼入微啊！”

“可是口中苦澀？”潤玉自是察覺了的，長歌最好美食，卻極不耐苦。往日餵了藥後，他總是會往她嘴裏塞一顆糖。

如今她醒了，自然是更怕苦的。

於是將備下的冰糖放在她手中，“這裏有些糖。”

長歌撚起一顆，放進嘴裏。只覺嘴裏又甜又苦，不知該如何是好。

於臥床靜養的這段時日，潤玉日日下值就前來陪伴。尋了許多書與長歌解悶。

兩人一同研讀書卷典籍，曾為志同道合引為知己，也曾為一句經文而爭論不休。這相聚的時間，竟然比起過去兩百多年加在一起，還要長久。

長歌懶懶半臥在窗前一席竹塌上，右手半扶撓側，手肘撐塌，左手握了側卷軸。窗外芙蓉花艷，探入數枝，更有花瓣撲棱棱落在了竹塌之上。

螢蟲為燈，半明半滅，輕盈飛舞在四周，如夢似幻。

竹塌一側就是案幾，幾摞竹簡堆其上。半開半合，只見竹片間密密麻麻的梵文。潤玉端坐案幾前，手執一卷。眉目好似畫中仙，一身清輝，雖有月華皎皎而不奪其風采。

當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長歌看著他，雖不想打擾，卻更不願被忽視了；輕輕撚起塌上的芙蓉花瓣，攢了一大捧。揚手一揮，盡數向著潤玉手中竹簡撲去。

咯咯咯，笑得花枝亂顫。

潤玉莞爾一笑，“你又頑皮！是否手中的書冊看完了，我為你再尋一卷。”說罷，放下手中竹簡。於案幾上尋了一冊，就坐到塌前遞給她，問道：“你看這一冊如何？”

“不看了，甚是無趣！你這是把省經閣的經書全給我搬了過來吧？”長歌說罷，支起身子就欲離開。只覺頭皮一陣劇痛，那股拉扯之力使得她身形不穩，頓時倒進他懷裏。

潤玉顧不得許多，那竹簡一聲脆響直落到地上。雙手驚慌的環住長歌，助她穩住身形，讓她枕在自己胸口。焦急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又頭暈了？”

在這窘迫之境，長歌不知怎得竟然憶起往昔：天界眾仙子每每遇到那只驕傲的鳳凰，總是裝作崴腳頭暈，只向他懷裏倒。

長歌頓時羞得面紅耳赤，生怕被潤玉誤會，立刻解釋道：“這可不是我投懷送抱……蓄意勾引你……是你壓著我頭發了！”

“抱歉！”潤玉臉頰也被紅暈沾染，連忙挪了一個位置，將長歌的頭發解救出來。卻未將長歌放下，隱晦難明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連呼吸都輕柔了許多，害怕打破這寂靜。

長歌胸口大概是裝了只青蛙，蹦蹦跳跳，很是歡快。卻也是躍躍欲試，想要蹦跶出來。她越來越慌，撐手自那帶著湖水濕意的懷抱裏掙脫。

長歌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心裏癢癢。躊躇片刻，低聲說道：“時候不早了，夜神也當上值去了！”

潤玉溫柔笑著，明澈的眼眸如同清泉，倒映著長歌的身形。他為長歌捋了捋散落在竹塌上的絲發，才說道：“那潤玉就先告辭了！明日再來陪你，我們來日方長。”

潤玉才走沒多久，卻只見一個全身紅通通的少年，領了幾位仙侍從外面走了進來，仙侍手裏還擡了個箱子。

放下箱子後，仙侍便退了出去。只留下那月下仙人。

“小長歌，你出關了啊！可恨我那大侄子，居然將此等消息避而不報，老夫也是今日方才得知。來來來，讓老夫看看修為又增加幾何？是不是瘦了？”月下仙人咋咋呼呼的拉起長歌的手，左瞧右望。

“出關？”長歌一楞。忽而響起潤玉曾提過，她昏睡之事，這天界鮮有人知。眾仙只知她與天魔之戰損耗過大，閉關修煉去了。“箱子裏是什麽？”

“潤玉方才到我那姻緣府，說你甚是無聊，問老夫借一些話本。老夫看這時間甚早，這便親自給你送來！”月下仙人打開箱子，“快看看，這些都是你閉關那十年，老夫四處搜集到的好貨！”

“真是麻煩你了！”長歌眉開眼笑，這麽多話本真是及時雨。

也就只有潤玉那樣敏而好學，清靜淡薄之人，才將省經閣裏枯燥無味的法卷典藏奉如至寶吧！

月下仙人忽的湊近長歌，神秘兮兮耳語道：“我可在裏面放了珍藏多年的典籍孤本，你可與老夫那大侄兒好生參詳參詳！”

“您說什麽呢！我和夜神殿下哪有什麽？”長歌頓時有些惱羞成怒。與月下仙人相識許久，她豈會不知月下仙人所謂的‘珍藏多年的典籍孤本’到底是什麽。

月下仙人連續嘖嘖嘖了好幾聲，“老夫我可是掌管姻緣的！你們那點事，老夫閉著眼睛都感受到！所謂郎情妾意，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長歌雖然意動，還尤自嘴硬道：“月下仙人素來就喜歡亂點鴛鴦譜，沒想到竟然點到長歌身上了！你可莫忘記，你那大侄兒是有婚約的。而長歌雖然不才，也不想壞人姻緣，更不願與人做小。”

“這婚約才是亂點的鴛鴦譜，老夫我雖老眼昏花，可什麽時候看錯過？這都快三千年了，洛霖和臨秀還分居兩地，恐怕這水神長女再也不會有這出世的一天了。難道就讓我這大侄兒，一直這麽千年萬年的單著？要知道，這兩相依偎，夫妻繾綣，芙蓉帳暖，魚水之歡才是這世間頂頂美妙之事！”他一邊比劃著，還不時註意長歌神色，“老夫這侄兒，不是老夫誇口！這人雖然清冷了些，可真是溫良謙虛，端方如玉，俊美非常。乃是天上地下難得一尋的絕佳夫婿，你敢說一點兒也不動心麽？”

“這天界的姻緣也不由您老管，你且放寬心罷！”

長歌送走了月下仙人，漫不經心拿起一本話本，卻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

兩相依偎，夫妻繾綣，芙蓉帳暖，魚水之歡——這些詞句猶在耳邊回蕩，當真羞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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