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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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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端著秋梨膏回來,正巧見鈴鐺從窗沿跳下來,也不知她偷聽了裏面貴人的什麽話,腳一落地便要往外沖。

“哎——你要去哪?”白蘇問道。

“桃花。”

“你折桃花幹嘛?”白蘇不解,“公子說想看也只是說說。”

“桃花,開心,病會好。”

“唔……你是說公子看見桃花會開心,然後身子會自然而然好起來嗎?”

鈴鐺點頭,擡步欲走。

“可是城裏哪有桃花開啊?最近也要出京往南行,一來一回得多少時日,你還是不要胡鬧,等著花開罷。”白蘇勸道。

鈴鐺依舊很固執:“馬,我,快。”

白蘇想了想,從懷裏不情不願地摸出來新發的月銀,說道:“喏,借給你,你去租匹好馬,回來記得還錢。”

鈴鐺眼睛一亮,將銀子接過轉頭就走,似乎在身體力行證明她真的很快。

白蘇端著秋梨膏,敲開了蘇淵渟房門,卻見小公子嘴角猶有血色,手裏的帕子也被血浸透,他驚慌失措放下碗,轉身跑出去找大夫。

“兄長,”蘇淵渟短暫看了一眼跑開的白蘇,又將目光收回,輕聲道,“別哭了,是命。”

“我去求陛下,讓她派太醫來。再不行,我可以去找民間聖手。只要你撐著,總能過去的。”

“別走,”蘇淵渟拉住蘇淵清,往日清潤的嗓音變得低沈,卻隱隱透出歡愉,“兄長,自你入宮,我便總夢到你還在家中的時候,醒來深知盡是虛妄,現在看來,倒是我夢想成真。

“再與我對弈一局罷。”

……

蘇淵清派來送信的人到宮裏的時候,恰是傍晚,天穹籠上一層暗淡的光,日頭都如蒙了塵的珍珠,一點亮色也無。

鐘楚泠讀完信後沒有放下,反而又反覆讀了幾遍,這才怔忪垂下手,眼睛正對著外面的薄雪,話卻是對百合說的:“百合,你說,蘇淵渟為什麽不想入宮呢?”

“百合不知。”

“不應該的,”鐘楚泠垂下眼簾,喃喃自語道,“他分明喜歡朕。”

“陛下……”

“算了,不入宮便不入宮,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欠他的……以後再行補償。”鐘楚泠扔開信箋,心卻不如她自己表現的那般平靜,時鼓時鳴,攪得她不安生。

“還有一件事,”鐘楚泠看向跪在她腳邊的百合,開口道,“看好蘭子衿,以後他再犯錯,怕是讓你跪死在這裏,都沒辦法補救。”

“是。”

……

往後的三日,蘇淵渟已然下不了地了。

蘇淵清一直守在他身邊,半步不離地照顧他。看他氣若游絲,不知偷偷擦了多少眼淚。

第四日,纏綿病榻的蘇淵渟突然提起了力氣,趁閉眼小憩的蘇淵清不註意,一個人下了床,披了一個薄薄的披風便向外走去。

現今的狀況,他連絨氅都披不動。

他踩著星子微光入了庭院,偏頭一看,白蘇倚在外面睡得正熟。

少有的靜謐時間。他苦中作樂地想。

院子裏有一個小秋千架,是很小的時候,還是三皇女的鐘楚凝來他家做客的時候親手架的,兄長院子裏有一個,他院子裏也有一個。

比起他院子裏的這個,兄長的秋千架格外突出了制作者的偏愛。

她為他引來春日開得最盛的藤花,親手繪上斑斕的彩。

那時兄長會一邊嘴上埋怨她厚此薄彼,一邊翹唇笑得燦爛。

小時心思敏感的他只以為是兄長頗招人喜愛,而他哪怕再努力,世人瞧見的,也不過是蘇淵清的弟弟。後來他遇到鐘楚泠之後,才明了三皇女予兄長的那份偏愛,是與其他人是不同的,所以他便以為兄長會嫁給三皇女。

可如今看來,他們每個人都未曾得償所願。

他坐上老舊的秋千架,記憶裏他因三皇女的偏心賭氣不來玩,於是便成了白蘇他們這些小郎君的聚集地。閑暇時,他也動了上來坐坐的心思,可又拉不下面子,妄作清高,不甘卻不得不含笑地看著他們玩耍,在他們相邀時搖頭婉拒。

那日兄長一直哭著問他為什麽不說,是啊,為什麽他總把心事埋在心底,一直壓到不堪重負,壓到再無可壓之日,才像洩憤一般一股腦全說出來,而後傷了關心自己之人的心。

他突然想站起來回到屋裏叫醒兄長,而後同他講,他說的那些話並不是抱怨,也不是忌恨,他只是覺得這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他只是用這些話來解釋自己如今自厭的成因。然後再誠懇同他道歉,並跟他說和他做兄弟很歡喜,下輩子還要一母同胞,同生同長,最好再仔細瞧瞧投胎的人家、投胎的身子,不要什麽大富大貴,安穩康健便已知足,最好能夠嫁給自己的心上人,生一雙孩子,逢年過節兩家團圓,是他數年的夢寐以求。

可他沒力氣了。

從他站起來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這並不是他轉好的象征,而是勾命神明的大發慈悲。人們往往管這種情況叫做回光返照,可他擡頭望天,西頭垂著一彎月,而黎明漫長,他等不到天光大亮。

……

鈴鐺采到桃花後,便策馬往京中趕,好在路途不長,不過短短四日,她便回了蘇府。

守門奴仆被她吵醒,剛想罵人,一瞧是那個惡狠狠的狼女,立時將穢語咽了下去。

算了,反正蘇二公子也不行了,待他走後,府中沒人護著這野丫頭,只管趕走便好。

鈴鐺疾步飛奔,用力撞開院門,聲音之大驚得白蘇從夢裏轉醒,迷迷糊糊看著院裏的人。

鈴鐺的動作也莫名停滯,她看到秋千架上斜倚的白色身影。

單薄,枯瘦,像一只懸在樹上搖搖欲墜的紙鳶,仿佛會隨風飄去。

回過神,她擡步向蘇淵渟走去。

她的公子倚在秋千上睡著了,這樣也好,不動的公子,美得像幅畫一樣,可惜沒有顏色。

於是她掰下手裏的桃花,一枚枚盡數簪到了他的衣襟上。

還差什麽呢?她站在原地偏頭苦思。

啊,對了,如果把花都簪到公子的衣襟,那他醒來還要低頭才能看見。

她飛快取下了一朵,擱在手心裏,獻寶似地舉到他的眼前,期望他一睜眼便能看見。

公子啊,你快些醒來。

蘇淵清是被外面的哭嚎聲驚醒的,他下意識看向床榻,空空如也,心中不祥預感驟增。精神恍惚間,門口光影如活物般搖搖晃晃地向他攀爬而來。

一個人有多安靜,安靜地跟在兄母身邊,安靜地關在名為他好的囚籠中,安靜地呼吸,安靜地活著,甚至連死,都是靜悄悄的。

鈴鐺還在固執地撿被風吹到地上的桃花,一枚一枚地往蘇淵渟衣襟上放,手裏好好護著五瓣均勻的桃花,待一切整備完畢,便將它攤在手心,乖巧地放到蘇淵渟眼前,等待他擡睫時驚艷的那一眼。

白蘇跪在一側哭昏過去,聞聲趕來的白棠也紅了眼眶,蘇淵清擡步走近,語欲出,而淚先至。

蘇淵渟死了。

消息傳進宮的時候,鐘楚泠正在雕木刻,聽到消息的她手裏刀子一歪,不偏不倚劃到了手上。

百合見狀上前用帕子緊急捂住,揚聲吩咐外面的宮人快去傳禦醫。

鐘楚泠木楞地由她摁住傷口,擡睫看她,倏而問道:“朕是不是錯了?”

“什麽?”

鐘楚泠飛快地斂下睫,掩飾眼底淚意,含糊道:“沒什麽。”

由此,將秘密盡數遮掩。

若沒有萬分的把握,鐘楚泠自認是不敢登上這九五之尊位置的。

所以當謝太卿秘密集合死衛的時候,明叔早就將這件事告訴了鐘楚泠,兩人秉燭夜談,最終決定將計就計。

謝太卿以為自己步步籌謀,卻不知這件事自始至終的受益者其實是鐘楚泠。

他離間謝家與謝安執,抹黑謝安執名聲,由此所做下的種種,不過是覺得謝安執站在鐘楚泠一邊,將他當外人算計,半面情分也不留。但鐘楚泠知道,謝安執的羈絆是謝家,哪怕他如今心系於她,但當她對謝家動手的時候,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保謝家。

依照鐘楚泠對謝安執的了解,他手裏一定有籌碼,可以在危難之時保住謝家。那籌碼不一定大,但必然會在她無法預料的地方潛伏,讓謝氏茍延殘喘。

可她不想如他願。

逼他入宮,誘他心動,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折斷他的羽翼,好將謝氏一網打盡。

謝太卿既然自己送上來了枕頭,鐘楚泠便欣然接受,借著酒醉,步步依循謝太卿的計劃走去。

四大和高手被死衛纏住,百合被蘭子衿騙走,所有人都以為鐘楚泠孤身落入敵營的時候,卻不知還有一個從未露過面的明叔暗中保護。

她知道蘇淵渟喜歡她,她都想好待日後將謝氏趕盡殺絕,她一定會立蘇淵渟為鳳君。

醉是真醉,可她在爬上蘇淵渟床榻的時候,其實有過片刻猶豫。

為帝者,優柔寡斷是大忌。

她將蘇淵渟當做謝安執輕喚,而後放縱醉意沈淪。只期望蘇淵渟發覺她認錯了人,讓他自己有選擇的餘地。

可當她清醒時,知曉事情還是如預期發展,除卻未能做成的那一步,他與她在眾人眼裏,已然不清白。

利用他的感情,她很抱歉,這種愧疚在他拒絕入宮時愈加濃烈,她便只好絞盡腦汁,尋思著給他什麽更大的補償。只是還未等她想出來,他便死了。

她徹底變成了一個,與謝安執一般,利用他人感情滿足自己齷齪心思的壞人。

蘇淵渟下葬的那一日,鈴鐺分外安靜,城裏的桃花已經開了,她去采了滿滿一懷,在棺桲入土之時盡數灑在棺上,蘇淵清沒有攔她。

在他出神不知想些什麽的時候,鈴鐺突然叫他,而後說出了從未有過的流暢話語,也不知她打了多少遍腹稿。

她問:“公子看到我送的桃花了嗎?”

蘇淵清回頭,頷首笑道:“他看到了,謝謝你。”

鈴鐺點點頭,乖乖地蹲在了一邊,看那些人填土。

“我會讓白蘇把你的賣身契還給你,再給你一點銀兩。阿渟走了,你在府中便沒了羈絆,以後出去好好過日子,不要再同人鬥狠,安安穩穩地過活,做點小生意養活自己是足夠的。”

鈴鐺擡頭欲言,蘇淵清繼續道:“是阿渟囑咐我的,你若是為他好,也該知道,你要好好活下去,這是他希望看到的。”

鈴鐺再也沒說話,蘇淵清也一同沈默了下來。

仔細算來,蘇淵渟離世那日,恰好是聖旨定下的他入宮之期。

他合上眼的那一刻,大抵是夢到自己如願嫁給她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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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裏開始整體基調真的轉虐了,受不了虐的寶貝真的快點收拾包袱跑路!!!我撒刀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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