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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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來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身份,不一樣的家室,不一樣的命運。

有的人一生鮮花著錦,記於紙上一整本書都講不完;有的人卻一生寥寥,就連死去都像一張紙一般,被人輕飄飄揭過。就比如蘇淵渟。

蘇淵渟之死在京中掀不起什麽風浪,除卻與他相熟之人會有幾聲嘆息之外,其他世家的人更關註過幾月的春試。畢竟那可是切實與自己利益相關的事,其他人的死活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

在此事過去的大半月後,謝安執收到了謝老太君的信,說是想念孫兒了,想要看看他。

思慮許久後,謝安執決定回謝府看看。

想來蘇淵渟的事謝太君也有所耳聞,自然也知道謝家現在不怎麽歡迎謝安執,他怕謝安執心裏難受,所以主動寫信要他回來,言外之意便是謝家沒放棄他。因此他沒理由拒絕,徒惹得老人家掛心。

長街喧囂,謝安執坐在馬車上覺得心煩意亂,尤其是車外懸的金鈴,在此時顯得格外吵鬧。

他合睫養神,又睜開雙目,再閉上,覆睜開,心裏煩躁不止,便只好絕了小憩的心思,撩開車簾看外面街市,也好打發時間。

這一瞧倒是瞧見了意料之外的人,鐘楚泠和一個穿著樸素的女子勾肩搭背從酒樓裏出來,看著倒是市儈得緊,誰也猜不出來這是九五之尊。

馬車與鐘楚泠錯身而過,她沒有擡頭看他。謝安執遠遠地註目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這才放下了車簾。

好在不是從花樓裏出來,謝安執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

謝府裏,謝瑤姝又失去了自由。不過這回她倒沒鬧,畢竟臨近春試,她知道她再怎麽鬧娘親也不會順了她的意,左右不過幾十天的時間,熬一熬就過了。

她托著腮,執筆在紙上畫小狗,畫成後本想翻下一張,想了想,又掐著筆在狗身上寫下謝安執的名字,美滋滋地撕下來貼在案頭,又接著謔謔下一張紙。

這種幼稚的行為並沒有什麽實質性傷害,甚至讓謝安執打個噴嚏都不能。她在這筆下詆毀,謝安執依舊與謝太君相談甚歡,盡興處,謝太君還想召集全家中午一起吃個飯,卻被謝安執拒絕了。

“安執只想和姥爺好好說說體己話,不必再煩擾其他人。”

“孩子,”謝太君正色道,“你是咱謝家的人,你回來是全家團圓,怎會是煩擾其他人?”

“安執心裏與謝家一處便好。”謝安執噙笑應了,輕描淡寫把一起用膳的事翻了篇,謝太君勸他不得,只好由著他。

因著年紀大了,哪怕強撐著精神與孫兒說話,謝太君的眼皮還是漸漸瞇合起來,謝安執將聲音放輕,哄老人睡下後,不動聲色地離開了謝太君的院子裏,轉而故技重施,從後門出去。

今日出宮,還是要去見權恩非。

他的計劃被謝太卿攪成一團亂,在謝家眼裏的利用價值也大打折扣,為了重拾謝氏族長的青眼,他決心將養在權氏那裏的親衛交出來。

雖然失了一張底牌,但也好過眼睜睜看著謝家站到謝太卿身邊自毀前程。

權恩非自收到他的信便知道他心裏打算著什麽,怒極反笑,說道:“謝安執,你一門心思便只想著謝家。這支親衛費盡你我心力,自留下來,絕對可以好好護著你安然無虞,為什麽非得拿出來,就為了那可笑的家族?”

“莫說廢話,照做便是,這些日子你把他們集結起來,將令牌交予我。”

“我若不給呢?”權恩非磨牙道。

“留在你手裏你也沒有辦法用他們。”謝安執冷聲道。

權恩非冷眼道:“是,你是他們的主子,我用不了。但我就是不想拿出來,寧願讓他們廢掉,也不想給謝家。”

“為什麽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謝安執清冷的面容浮現了疑惑,聲音也微微變了調,“答應你的事我不會反悔,日後也不必由你看管這支親衛,於你而言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早知你是被自身之外絆住手腳的廢物,我又怎會和你做交易。”

“倒也不必這般說,此事並不會牽連到你。”謝安執對他的怒意感到莫名其妙,連解釋都覺得多餘,撂下這句話便擡步離去,卻沒見權恩非的神色愈加可怖。

“優柔寡斷的廢物就應該去死。”權恩非如是道。

走在回謝府的路上,謝安執愈發覺得權恩非今日很是不對勁。

雖然他早知權恩非並不是個什麽好人,與他做交易也實是與虎謀皮,可人生如弈局,走的哪步路不是在作賭,他只是沒想到權恩非的反應會這麽大。

不過此事也沒有危害權恩非的利益,權恩非應該不會幹出什麽狗急跳墻的事。

考慮到鐘楚泠也在宮外,怕與她碰上,謝安執刻意挑了罕有人至的小路走。拐過一個昏暗小巷時,身後突兀傳來了腳步聲,謝安執提高了警惕,一手握著匕首,一手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怎料身後的人也疾步跟了過來,謝安執驟然回身,盯著來人。

“你是蘇淵渟身邊的那個女孩?”謝安執一眼認出來人,那日買玉佩的時候,他看到她為蘇淵渟趕過車。

鈴鐺沒有答話,目光不善地擡步向他走來,分明矮謝安執不少,卻好似攢著勁,仰頭死死地盯著謝安執。

“你想做什麽?”謝安執後退,袖下握匕首的手不住顫抖,只能心裏強迫著自己鎮定。

這個問題並沒有得到答案,他話音剛落,鈴鐺便飛身撲了過來,他連忙舉起手裏匕首自保,慌亂中有幾刀實實地紮到了鈴鐺身上,她卻像不要命似的,上前狠力搶過他的匕首,握拳向謝安執腹部反覆擊打,直把他打到捂著傷處倒地,這才停手。

蜿蜒的血從鈴鐺手心裏淌出,滴到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謝安執身上。謝安執想開口攻鈴鐺心防,可稍微動動,腹部便傳來五臟六腑被攪成一團的痛,他只好側躺在地上,像一條瀕死的魚。

鈴鐺蹲下身,一手掌住他的下頜,強迫他張嘴,另一只手適時餵他吃下什麽東西。一切事畢後,將他又扔下了手。

“你……到底要做什麽?”謝安執自知吃下的不是什麽好東西,伸手摳弄喉嚨,卻吐不出什麽來,心裏再多慌張,也只能看著鈴鐺強裝鎮定。

“殺了,鐘楚泠。”鈴鐺機械地說道。

“什麽?”謝安執不敢置信地問道。

“你們,都該死。”

說完這句話,鈴鐺步步後退,以仇恨的眼神盯著謝安執,而後轉身跑出了小巷。

放棄消化鈴鐺的話,謝安執躺在原地休養了一會兒,便強撐著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往謝府走去。

他身上糊了一身血,多是鈴鐺的,只是這一身也不好見人,他用披風遮掩,提心吊膽回了謝府,在自己舊時的屋子裏換了身衣裳,這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叫醒謝太君,同他告辭。

謝安執回宮時,鐘楚泠還沒有回來。

他喚太醫來為自己診治,生怕鈴鐺餵自己吃下的東西有什麽毒,可太醫把過脈後,都只說他除了氣血不暢外沒什麽大礙,要他安心。

他怎麽可能安心。鈴鐺今日那表情分明是尋仇來的,怎麽可能給他餵個無足輕重的東西便痛快離開,絕對不只是嚇嚇他這般簡單,其內裏必有隱情,可他又不敢明說,不然今日偷溜出謝府與權恩非內有交際的事便暴露了。

謝安執內心惴惴不安,晚膳沒吃便躺下了,只是還沒合眼,外面宮人通報陛下駕到,他匆匆下床迎接。

鐘楚泠似是累極的模樣,解了衣裳便往他床上鉆,片刻功夫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謝安執坐在床側失笑,撫了撫她的長發,便打算與她一道歇下。

殿外下起了春雨,謝安執幽深的眼似乎隨著外面雨滴敲打聲變了溫度,像是硯臺幹涸千百次的舊墨,覆蓋著一層危險的氣息。

他向背對著他熟睡的鐘楚泠伸出雙手,好像要掐住她纖細的脖頸,而後用力,再用力,將她像一朵小野花一般,掐死在自己的手掌中。

身後的雲吞驟然跳到了他的後肩,微沈的觸感喚回謝安執片刻清醒,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伸出的雙手,更是被自己方才掐死鐘楚泠的想法嚇了一跳。

窗外春雨也隨之變得不再柔和,嘩嘩啦啦,像是天外投來的石子,似乎要將樹上新吐的綠芽兒盡數砸掉。

謝安執,你在幹什麽。

他雙手蜷成拳,指甲掐著手心的肉,以疼痛壓抑自己心底旺盛的殺意。

他突然想起今天鈴鐺莫名其妙給他吃的東西。

看鈴鐺的面部輪廓,不難看出來她是南炎人,而南炎擅巫蠱,聽說那裏稍微大一點的孩子,都會利用蠱蟲。

結合鈴鐺餵完他東西後,說的那兩句話,謝安執愈加恐懼。

他好像知道鈴鐺的用意是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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