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陣突然襲來的心悸給驚醒的。

沒來由的，我就是知道這是無相在呼喚我的信號。我睜眼看了一眼在我旁邊熟睡著的羅馬尼，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起身去看看情況。

也不知道是因為先前的召喚都是借由平板的緣故還是怎樣，我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過像現在這樣的Servant和Master之間的強烈聯系。心悸的感覺已經褪去，但我心底卻還有這麽一個聲音在告訴我，我到底應該往那裏去。出了電梯後往前走、左拐、右拐，然後在走廊最盡頭的這扇門前停下。

管制室的自動門感應到了我的存在，自動在我面前打開了。

悄悄溜出房間的時候我瞥了一眼時鐘，現在已經是淩晨的兩點了，因為沒有外出任務的緣故，今夜的迦勒底並沒有安排人在管制室內值班，故而當我一眼望到面前巨大空間的盡頭的時候，無相那身著著制服的瘦削身影便一下子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在門口踟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在自動門合上之前，踏進了這間無比熟悉的房間。

“你來了啊。”

無相正站在迦勒底亞斯下方靠前一點點的位置，先前他似乎一直在仰著頭觀察那顆巨大的地球模型，直到我走近到他三四米左右距離的時候，他才收回了自己遠望的目光，轉身過來面對我。

我頓住了腳步，問他：“你有什麽事麽。”

“沒事就不能找你來了嗎？”無相朝我輕笑了一聲，隨即版側過身，又調轉目光去看已經被烈火燎灼成一片紅色的地球模型。

“其實我覺得，迦勒底亞斯變成這樣，還是很好看的。”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含義極為可怕的話語。

我看著對方突然將話題扯到了這麽一個危險的角度上，不由地皺了皺眉頭，卻沒有開口制止或是質問對方。

看得出，無相大晚上特地將我叫出來肯定不是一時興起的，但若是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對著我傾述他內心反社會的想法，那顯然也是不太可能的。

見我安靜地站在一邊沒有插話，無相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曾也想過，既然修覆人理後會有那麽多糟心的事情接踵而至，那麽多無知人類盡享著自己的壽命而不自知自己曾經可能會面臨的災難，那還不如當初就放任蓋提亞將人理毀滅好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無相停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我的視線下亦隨著他目光的變換追隨了上去。隨即，我便有些驚訝地發現，不知在何時，無相的手上竟然出現了一些我在之前未曾見過的繁覆紅色花紋。那一道一道交叉纏繞著的筆畫從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臨近袖管的手腕處，然後最終消失在衣物的遮蔽之下。

無相似乎並沒有註意到我的視線，他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講著。

“但是，我一想到，這個世界曾經是他選擇為之犧牲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握緊了拳頭，垂下手，看向我，道，“因為這是他所愛著的世界和人類，所以我絕對不會去破壞它。”

“……是你所認識的那個羅馬尼麽？”

“是。”無相點頭，“當然，我也只是想想而已，畢竟毀滅世界這種事情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麽必行的動力，如果就這麽將就著在混沌的人世間過一輩子，也並不是不可以忍受的事情。”

“當然，說什麽要代替他看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什麽的，這樣的想法也很無趣，不是我會去做的事情。”

我接話道：“所以你最終選擇了去把他找回來，對麽。”

“不，當然不。”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無相竟然對著這個答案搖了搖頭。

“‘羅馬尼·阿基曼’只是一個特例而已，消失了就是真的沒有了。所以我是不可能找回那個跟我有著共同記憶的羅曼醫生的。”

“那你怎麽還……”

“‘羅馬尼·阿基曼’可以消失，但我想至少能把‘所羅門’給找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冷靜的仿佛只是在述說一個簡簡單單的無奈現狀一樣。我有些不能理解，對於“羅馬尼”感情執著到變成英靈都不願放棄的他，是怎麽樣才能夠那麽平淡的說出“羅馬尼·阿基曼可以消失”這種話的。

無相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內心所想。

“因為所羅門不懂人性，但羅馬尼·阿基曼卻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感情啊。”他道。

“羅馬尼·阿基曼只是人類而已，但我手上的能力卻只能構造‘英靈’，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是無法找回這個存在的。”

聽了對方的回話，我沈默了許久，才覆又開口問他道：“那你這樣大費周章的意義到底在哪裏？找回的那個人根本就是和你毫無瓜葛的一個個體，你甚至不能從他那裏獲得什麽。”

“因為價值。”

無相看向我道：“因為相比較於所羅門在整個人類史中的存在和意義，我的是毫無價值的。所以如果可能的話……”

他話未說完，聲音便漸漸地輕了下去。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幾乎都已經合上了嘴巴，一口將未盡之意盡數咽下。

良久，他才嘆出一口氣，朝我扯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道：“算了，和你說這個又有什麽用，反正你也不會再去經歷這些了。”

我撇了撇嘴巴，“切”了一聲，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

“那我倒是還應該謝謝你啊？”

“怎麽會，”他歪歪頭，鬢角的一縷頭發順勢滑落，擦過一邊的臉頰，“你不應該恨我還來不及嗎？”

“不，”我當即否認。

“撇去所有涉及到我私人情感的問題不談，我只會覺得，你的行事作風很奇怪。”

無相輕輕“哼”了一聲，對於我的評價不置可否。

我感覺我的心底攢了一堆問題想要問對方，但每當我想要將它們一一問出口之前，我的理智和判斷就將其全部否決了。

糾結和沈默了許久，我才幹巴巴地吐出一句話：“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無相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找回所羅門。”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無相說完這話後頓了頓，突然朝我露出了一個略帶著些許調侃意味的淺笑。

“放心，我很清楚我不應該對你這邊的羅馬尼動手，雖然也不是沒有偶爾冒出過那種將你殺而代之的想法，但是……嘛，如果我真的如此短視，那也就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了。”

“我會呆在這裏那麽久，唯一的原因就是為了你啊——”

他故意拖長的尾音簡直要把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給激起來了。我不自禁地抖了抖，拋給對方一個嫌棄的眼神，然後看著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暫且放下這個問題不談。畢竟我可是反派啊，如果把什麽計劃都和你們說了，我玩什麽呢？反派是不需要良心的，對不對？”

無相笑了一會兒後，終於漸漸收斂了自己的表情。他伸手揩了揩沁出些許淚花的眼角，平覆了一會兒氣息後，才對我道：“來說說我把你叫過來的真正目的吧。”

我已經可以自動過濾無相偶爾冒出來的瘋瘋癲癲的發言了。

“你快點說吧，”我平靜道，“你身為從者不用睡覺，我可不行。明天就是去終局特異點的時候了，我還想著今天好好休息一晚的。”

無相聽了我的抱怨，挑挑眉。

“那我就長話短說了啊？”他一副“你真的要這樣麽”的表情。

“我剛剛才發現，你們相葉家……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嘛。”

“……哈？”

無相的話題轉的太快，讓我一時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差錯。

“這是什麽意思？話說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相葉家的術的啊？按道理你應該是被排除在外的靈才對。”

“你為什麽要問一個可以穿越平行世界的人，關於為什麽會知道你家到底是怎麽樣這件事？”

他一臉“你在開玩笑麽”的表情，好像我之前真的是問出了一個極其低級的問題一般。

無相的表情實在太過於理所當然，讓我突然開始有些懷疑，他的意思到底是“因為可以穿越平行世界，所以知道相葉家是個什麽情況也很簡單”還是“穿越平行世界和知道相葉家是怎樣完全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我想到後來，自己都被繞暈了，只得選擇揉揉額角，將這個疑問臨時拋到腦後。感覺我自從知道了無相的存在、甚至更早，察覺到了他的影響的時候，我就開始學著放棄思考了——反正他也是肯定不會把實情告訴你的，而你自己又總是猜錯，所以還不如不去想，順其自然。

“所以，你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然而就當我放棄了一切迂回的道路，直截了當地問他的時候，對方卻搖搖頭，再也不肯說了。

“是你讓我長話短說的。”

無相在一轉身化作靈子消失之前，這樣對我說道：“反正你總有一天也會看見的，有關於你頭頂迦勒底亞斯之中的那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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