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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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畫意回來的時候,看見柳樂涵蹲在球球墓前,背影單薄得如同長安街頭泛著涼意的初秋。

她不知道在想什麽,盯著墓碑出神。

柳樂涵腦子裏頭鈍鈍的,沒留意的時候自肩頭落下一件單衣,擡頭見是沈畫意,長發軟軟地垂著,遮去半面光明,顯得他眉眼更加深邃。

見她神情落寞,他眼裏的情緒便又柔和幾分。

“我不冷。”柳樂涵悶悶地說著,把外套拂下來遞還給他。

長長的衣尾掃在地上,沾了青草端頭的露。

沈畫意低頭看去,順著雨後不久尚且松軟的泥土看到一串蔓延進疏林深處的腳印。

他收回目光,神態一如往常,“走吧,帶你去長安城看看。”

趁著現在還沒日落。

夜晚的長安城街頭雖然繁華,但是他不喜歡,覺得人來人往中總是透著股子違和的荒涼。

柳樂涵卻沒動。

他又溫聲催了一遍,覺得和旁人的這種相處模式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柳樂涵還是沒動。

沈畫意輕嘆,直言問道:“你想說什麽,直接說吧。”

柳樂涵想了半天,似乎也不是不想說,只是在組織語言,不知道該怎麽正常地問出來。

她緊張的時候容易有小動作,現在手頭沒有別的東西,於是就拿樹枝在地上亂畫。沈畫意定睛一看,畫的是個倉鼠球。

他暗自憋笑,聽見柳樂涵終於問出一句話:“食人花,我想問問你,為什麽叫這個名字?是師父起的嗎?”

沈畫意沒料到她會這麽個問題,楞了楞,半晌才說:“不是師門起的,是我自己起的。”

柳樂涵心裏微微沈著。那就說明不一定是師兄妹。

她繼續在地上劃拉,給球球添了條尾巴,“那你,為什麽要給自己起這樣一個名字?”

沈畫意想了想,回道:“因為我剛來花谷的時候,畫畫不好。有一天我畫了一幅美人圖,被裴元看到,挨了訓。”

柳樂涵被他逗笑了,“還有這種事?你畫得是有多差啊?”

她想起去白帝城做美人圖任務時給仇賽賽畫的像,要是現在去做,應該會被劈頭蓋臉地罵出來。

“其實也沒有畫得很差……”沈畫意無奈道,“只是皮相易摹,最難的莫過於畫意畫心。”

“所以你給自己起名叫沈畫意……”柳樂涵順口說道,“畫意”二字出口,卻沒了後音。

一者畫意,一者畫心,也難怪他會給自己起這個名字。皮相易摹,朱顏辭鏡花辭樹,人世最難莫過於情有獨鐘。

她懂了。

柳樂涵站起來,笑容淺淡,“走吧,我們去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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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趕慢趕,天還是慢慢地黑了。

柳樂涵要逛街,她第一次來這裏,沈畫意也不忍心半道把她提回去,轉著轉著涼意就漫上來。擡頭一看,分明已是皓月當空。

街上人多,玩家和NPC都有,時不時有人湊上來搭訕,還有人路過就順手給柳樂涵餵糖葫蘆,其實這種事放在平時也挺正常,可是今天轉一圈下來,她就收獲了好幾串糖葫蘆,揣在懷裏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沈畫意嫌倒牙,一口也不吃,柳樂涵一個人吃掉兩串,還剩兩串,送了一串給路過的喵蘿,喵蘿喵喵叫著說謝謝。

中途沈畫意要離開去買酒,讓柳樂涵在原地等他。

柳樂涵啃著最後一串糖葫蘆,瞪大眼睛,“買酒作甚?”

沈畫意摸摸她的頭,“他今天帶了兩壇好酒來送我,我買兩壇回禮。”末了不放心,又囑咐,“別吃了,小心倒牙。”

“我牙口好得很!”柳樂涵不服氣地說,“人家帶兩壇好酒來給你,你就買現成的回去呀?”

沈畫意微微偏頭,眸子在千裏華燈下閃著暖光,“那我也埋兩年再給他?”

“……”

見她無言以對,沈畫意捏捏她的臉,“別再收糖葫蘆了,否則今晚你該牙疼得睡不著覺了。”

柳樂涵悶聲答應,繼續啃糖葫蘆。

有人抽煙解悶,有人借酒消愁,她煙酒都不會,還不能啃個糖葫蘆以慰憂思了麽?

想著又是一口下去,牙根兒卻真的有些發酸,刺得她小小驚呼了一聲,揉著臉看著剩下的三顆山楂球,心想算了,還是歇會兒再吃吧。

柳樂涵無聊,趁著沈畫意抽身去買酒,自己便挑著路上的NPC搭訕,發現有好幾個NPC都是她有印象的,只不過游戲中的長安城在狼煙之下難免頹敗,這裏的長安城卻完全不同。

來往的幾個NPC都是高高興興的,沒有人痛罵狼牙軍,也沒有人哭訴世道艱難,一切都欣欣向榮。

這樣一來,以往心裏的寂寥感就消解不少。

她看著人群來往,熱鬧的喧沸聲中,腦中突然閃過幾片碎片般的畫面,似曾相識。

沒有了陸純然的胎光附身時那種頭疼欲裂的不適,可這種既視感一般的感覺卻仍舊讓人非常不舒服。

柳樂涵只覺得自己頭有點暈,她晃了晃,又閉上眼睛緩了緩。

一切仿佛都應該很熟悉,她走在這條街上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哪裏的攤位賣什麽樣的胭脂簪花,哪個攤位的老板擅長倒賣劣質暗器,哪個攤位的老板又喜歡耍著彎刀賣弄肌肉,她統統都應該一清二楚、從善如流。

就比如現在長安西市的舞臺旁邊……應當是站著一個名叫阿倫的舞者,而在阿倫旁邊的位置,應當還有一個賣花老人。

這是以往游戲中沒有的角色。

柳樂涵睜開眼時,被燈光一晃,眼前的畫面有些發虛。她不由自主地朝阿倫的方向走過去。腳步聲次第,都成了伴奏。

走近駐足,長安西市的舞臺旁果然有個老婆婆賣花,賣得還挺貴。柳樂涵把這歸結於自己記錯了,游戲裏大約確實是有NPC賣花的。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兜裏的錢,挺窮的,只有兩百金,還不夠買個花枝子。

一面感嘆於自己PVP窮三代的悲催命運,一面和賣花的婆婆套起了近乎,柳樂涵打算曲線救國,看能不能有機會砍個價。

但令她失望的是,無論她怎麽和婆婆套近乎,這個面目慈祥的NPC都只有一句話:“汝未來看此花時,汝花於汝心同歸於寂,汝來看此花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汝心之外。”

柳樂涵努力了好幾次,最終放棄。

就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又聽見身後一聲呼喚:“小姑娘,你且等等。”

柳樂涵就樂了,難道游戲裏的NPC也懂得欲拒還迎的道理,看人要走了便主動降價處理?

但是她回頭,只看到老婆婆佝僂著腰,一邊在身旁的竹簍中翻找什麽東西,一邊滿面笑容地沖她招了招手,“就是叫你,小姑娘,你回來。”

柳樂涵心想這個地方不會人心不古到有啥蒙汗藥吧,她要是被一個NPC坑了,以後可得被沈畫意笑死。

“有什麽事嗎?”柳樂涵走回去,眼前忽明忽暗的,是舞臺上的燈光明滅,伴著曼樂羅裙、歌舞雲袖。

“我這裏還剩下兩盞賣剩的花燈,你若是不嫌棄,就拿去玩吧。”老婆婆從竹簍中取出兩盞蓮燈,芯子裏放著細燭,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是精巧的手工活兒。

柳樂涵下意識後退一步,“我不能要。”

老婆婆卻執意塞到她手裏,“出來玩嘛,怎麽能錯過夜市上的放花燈?小姑娘,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吧,可不要留下遺憾哦。”

“你怎麽知道我……”話說到一半,柳樂涵又收住,算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老婆婆,既然是賣剩的,不如你就降價賣給我吧,我不能白要你的東西。”

老婆婆擺擺手,和藹可親地說道:“不必了,若事事都要講求個一二三四五就太累了,我老婆子也在此站了一天了,也想早點回去歇著,今日我送你花燈,就權當緣法罷。”

柳樂涵向來不肯占人便宜,“這怎麽行,我有錢的!”

說著低頭去找,等她捏出錢幣要付給賣花人的時候,眼前哪裏還有人影,只剩歌舞升平罷了。

“……人呢?”奇怪了,一個老嫗,難道也會大輕功?難道人家是明教弟子?難道是唐老太太兼職出來賣花取樂?

那一瞬間柳樂涵腦子裏閃過很多個有的沒的想法,直到沈畫意提著酒回來,她才清醒過來。

沈畫意手裏還拎著很多零食小物,卻絲毫沒有手忙腳亂的感覺,依舊從容。

他見柳樂涵出神,忍不住輕言責怪,“方才讓你站在原地等的,你又亂跑,若是又走丟了怎麽辦?”

柳樂涵沒回答,卻楞楞地問他:“食人花,我剛才看見這裏有個賣花的老奶奶,可是一眨眼她就沒了。”

沈畫意笑:“你又出神了,我時常來這裏找布衫老兒喝酒,怎麽從沒有看見過有人賣花?”

柳樂涵為自己辯駁:“你看,她還塞給我兩盞花燈呢!如果沒有,那我的花燈是哪兒來的?”

沈畫意搖頭,“東西市中處處都有人賣花燈,你手中的不過是最普通的樣式,哪裏買不到?”

“我……”柳樂涵還想再辯解,心思一轉,自己也覺得哪裏不對。

沈畫意說沒見過,肯定不會故意騙她,剛才那老婆婆消失的速度也確實有點兒匪夷所思。

柳樂涵額角流下一滴冷汗。

撞……撞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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