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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拜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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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無垢山莊

十月初一寒衣節,原本是家家戶戶祭祖的日子,可武林中肯留在家中為過世的先祖燒送寒衣的人卻幾乎沒有。

一則,江湖中人過的都是刀頭舔血、有今朝沒明日的日子,於世俗節日上,原本就不大看重,二則,沈寂已久的蕭十一郎現身江湖,向來同他緊密相連的兩件事也重新浮出水面。

五年前,因為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蕭十一郎曾同連城璧有過一次決戰。因為他二人進行的秘密,江湖諸人竟沒能親眼目睹,五年後的今日,他們又要再戰,眾人如何會錯過?

其實對於第一美人和大盜蕭十一郎的陳年舊情,固然精彩絕倫倒也並不能吸引如此之多的目光,可這之中若是還牽涉到割鹿刀,蠢蠢欲動的人便多起來了。

數月前割鹿大會上,金階白玉閣的閣主盜走了割鹿刀還全身而退的事還未被武林中人淡忘,當時便有很多人猜測這蕭十一郎只怕也同金階白玉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此刻,蕭十一郎主動現身以割鹿刀做賭,仿佛正是證明了這一猜測的準確性,如此,不少人便也忍不住想,若是借此機會殺了蕭十一郎,自己是否便也可在割鹿刀上分一杯羹呢?

唐衣一早便擁著一條火狐裘坐在山莊的庭院中,作為主人家,他原本應當去莊門口迎客的,但客人多體諒他腿腳不便,並不認為他坐在院中乃是托大。

唐衣面上帶笑,與每位來客拱手行禮,又恰到好處地在眼角眉梢修飾出一些失去愛妻的尷尬和難過,如此一來,眾人心中倒是對他抱有同情的多了。

“蕭賊猖狂,連兄你原本不願同他計較,誰知他竟敢厚顏挑戰,連兄放心,今日即便決戰不利,我等也絕不會讓蕭賊就此逃脫!”說話的是博陵慕容家的家主,慕容氏原本並算不得武林中一流的世家,只是這些年世家雕零,他們便也顯得拔尖起來,兼且這位新繼任的年輕家主為人頗為圓滑,長袖善舞,武林中人倒多願與他結個善緣。

他此話一出,果然有不少在座的賓客轟然應是。

唐衣淺笑著應了,心中卻是冷冷一哼,他知道,在眾人心中,他不過是個半死不活的廢物,無論如何也不是蕭十一郎的對手,到時候只有眾人一起出手留下蕭十一郎,自己又如何能厚著臉皮染指割鹿刀呢?更何況,像自己這樣的廢物,即便握有割鹿刀,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像一個三歲的娃娃手捧黃金行於鬧市,絕無得免的可能。這位慕容儼對眾人的心思了若指掌,在此刻率先說出來,還能說得如此入情入理,果然討得了諸人的歡心,江湖傳言他向來極會做人,倒是所言不虛。

在座的各位均有各自的小心思,暗自懷著鬼胎,不免要多探探口風,兼之又有蕭十一郎這個共同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時之間,罵蕭賊的、攀關系的,聊的倒是熱鬧非凡。

便在這一片祥和中,忽有人道:“時間已近正午,卻還不見蕭賊蹤影,他莫不是怕了?不肯來了?”

眾人皆是一呆,事以至此,若是正主不來,那該如何?自己豈非是空歡喜一場?

正在此刻,忽聽的一聲清嘯自山莊門口遠遠傳來,宛若一道長龍行至天際,震徹山莊內外,眾人皆盡相顧失色。

早聞蕭十一郎刀法強橫,不料聽這一聲中氣十足的長嘯,他的內力竟也精妙如斯,武功高絕遠在眾人預料之上。

那陣嘯聲愈近愈響,終於,伴隨著嘯聲終結,一個人翩翩落在山莊庭院的影壁之上,俯視著眾人,朗聲笑道:“蕭十一郎,前來拜莊!”

人群中有好些年輕人,此前對蕭十一郎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心中多少對他都有些輕視之意,此刻看到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一現身便展露出如此實力,不免都生了忌憚,紛紛低聲討論起來,甚至於有些江湖女俠,就此一縷情絲悄悄地粘在了蕭十一郎身上,原本還對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多有輕視,此刻反倒有些羨慕起來。

唐衣緩緩擡起頭來,看著蕭十一郎,其實算起來,他這也只是第二次見蕭十一郎,男人逆著陽光,居高臨下,宛若天神,卻實實在在擋了他的光,對於這樣的存在,就該毫不猶豫地將他撚滅!唐衣微微冷笑,一字一頓地道:“蕭十一郎,好威風!好煞氣啊!”

蕭十一郎揚眉一笑,“不敢,比不得你!”

眾人都被蕭十一郎的出場驚得呆了,雖然早知蕭十一郎膽大包天,可誰也沒想到他居然真敢孤身闖這有來無回的鴻門宴。但輸人不可輸陣,待得身為主人的唐衣說話,眾人的震驚之情也稍去,紛紛叫罵起來。

蕭十一郎對眾人的罵聲充耳不聞,只死死盯著唐衣瞧。

眼前的男人長著城璧從前的臉,蕭十一郎也曾被他的這張面孔欺騙過,可此刻,他卻覺得唐衣這張臉和城璧一點也不像,城璧的眼睛裏,有過痛苦、也有過孤獨,即便是在最後決戰之前,也還是那樣滿懷著不滅的鬥志,像火焰一般熊熊燃燒著,何曾出現過唐衣這麽樣陰毒、扭曲的神情呢?

蕭十一郎笑了,連城璧就是連城璧,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連城璧。

唐衣看著蕭十一郎愈加爽朗的臉,表情越來越陰沈,猛地一擰輪椅扶手,便有幾道烏光直沖蕭十一郎而去。

蕭十一郎早有防備,一閃身便躲過了暗器,面上仍是帶著笑,“你倒是性急,可惜,要做莊主,像你這般沈不住氣可不行!”

蕭十一郎的語氣中,仿佛唐衣只是個不爭氣的後輩,眾人對他語氣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唐衣卻已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臉色難看起來,冷冷道:“少說廢話,你的賭註呢?何不給大家看看。”

蕭十一郎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像是覺得唐衣的表現越發不如意了,口中卻道:“說到賭註,我倒是有件事想請教你。”

唐衣沒有說話,像是在審度蕭十一郎的目的,半晌才咬牙道:“請講!”

“這才像樣,”蕭十一郎說著蹲了下來,“敢問這位連莊主,你同金階白玉閣,到底是什麽關系?”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片嘩然,有的立刻高聲叫罵蕭十一郎顛倒是非、其心可誅,卻也有一些人轉眼去看唐衣,觀望他到底要如何解釋。

唐衣沈著臉道:“當日割鹿大會,豈非正是尊駕夥同金階白玉閣的賊首,於眾目睽睽之下盜走了割鹿刀,諸位英雄都是見證,怎麽尊駕此刻卻敢做不敢認了麽?”

“是麽?”蕭十一郎笑著摸了摸鼻子,“可我認識的一位正派少俠,卻似乎並不是這樣說的?”他的話音剛落,一個人應聲從人群中站起身來,“我可以作證!”說著從臉上揭下一張人皮面具來,露出自己的真容,卻正是近年來武林中的後起之秀,“追魂劍”邵飛英!

眾人再次被驚住了,席上頓時出現了一片“嗡嗡”議論之聲。

“邵飛英?”

“他不是前不久失蹤了?”

唐衣神色不動,邵飛英當日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便知道是出了變故,可單憑這一個人,就想扳倒他,笑話!想到此處,他的面上露出一片又遺憾又痛心的神色,道:“邵少俠,你是武林後起的俊傑,卻不知為何要與蕭賊勾連?他是與了你什麽好處?”

這話出口,眾人皆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蕭十一郎是否以割鹿刀為餌,誘使這位少年英傑墮落了。立刻就有人喊道:“邵少俠,你是用劍的,拿了割鹿刀有什麽用?能從頭練刀法嗎?”

眾人哄然大笑,邵飛英一張白臉漲的通紅,大聲道:“‘金階白玉閣’的閣主名為趙鷹,就是聽命於他!”說著用手一指唐衣,“閣中殺手分為金、銀、銅、鐵、木五個等級,皆有面具和腰牌為證,閣主的面具和腰牌都是黃金鑲玉的,”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個金制的面具和腰牌,展給大家看。

人群中齊齊傳出一陣吸氣之聲,關於金階白玉閣買兇殺人的惡名,江湖中人早有耳聞,此刻當真見到有人拿出了信物,心中皆是一凜,看向邵飛英的眼神也變了。

此前大家不過覺得他受蕭十一郎蠱惑,為賊人說話,此刻見他就是金階白玉閣中之人,反倒更加認定他們勾結在一起狼狽為奸了。

唐衣微微冷笑,蕭十一郎卻已心道不妙,他的名聲實在太壞,邵飛英又太缺乏江湖經驗,繼續下去,只會壞了連城璧此前策劃好的多管齊下的局面,還有可能連累了邵飛英的性命。

眼見群情激憤,場面頃刻便要失控時,忽聽一道女聲自影壁後響起,“我也能做證!”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只見影壁後閃出一個人影,卻是沈璧君。

“是沈璧君!”

“不守婦道的女人!”

唐衣有些吃驚,他原以為連城璧當日救走了沈璧君後,定會將她好好藏起來,即便蕭十一郎用她做賭,唐衣也覺得那只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從未想過沈璧君也會出現在這裏。

蕭十一郎也很吃驚,當日他們商量救連城璧的計策,卻不知怎麽就被沈璧君探聽到了,她當時便主動提出要以自己做賭,蕭十一郎原本並不同意,但沈璧君卻很堅持,並道“名聲乃是身外之物,不過是以她的名目做賭,沈家女兒也絕非無擔當之鼠輩,若能因此救得連城璧,也算是報答了他相救之恩,又有何不可?”

蕭十一郎見她堅決,兼且自己也確實救連城璧心切,便答應了,卻萬沒想到她會尾隨而來。

蕭十一郎從影壁上飄然落在沈璧君身邊,低聲問道:“璧君,你怎麽來了?”

沈璧君微一擡臉,“你來得,我為何來不得?”話落便上前一步,揚聲道:“我能證明,這位連莊主確實就是金階白玉閣的幕後黑手,”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束折好的紙頁一揚,“我有自他書房中尋得的殺手名單為證!”

這下場面立刻對唐衣不利起來,確實,沈璧君作為他的枕邊人,要從他的書房拿到名單實在不是難事,若是她也如此說,此事便有幾分可信了。

蕭十一郎也是一怔,她竟有如此證據?

沈璧君像是明了他心中所想,回頭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

假的!

沈璧君拿出名單的時候,唐衣心中也是一緊,但隨後便覺得這絕不可能,沈璧君離開無垢山莊之時,靈犀蠱還未轉移,如何能想到偷取名單?況且,名單本被他藏在一個極隱秘的所在,他有自信,便是連城璧自己來找,也未必能如願以償。想到此處,他的心漸漸定了下來,臉上痛心受傷的神色更甚,“璧君……想不到你為了他,竟能如此栽贓於我?”

眾人的目光又轉回沈璧君,的確,沈璧君和蕭十一郎的糾纏曲折曾在武林引起過軒然大波,此刻看來,似乎兩人仍舊餘情未了,古人有雲:“最毒婦人心”,也不能排除沈璧君為保情郎,就此去拆丈夫的臺。

蕭十一郎眉頭緊皺,沈璧君受人如此惡言詆毀,他實在不能袖手旁觀,剛想上前,卻被沈璧君一揮手攔住了,只見她神情鎮定,盯著唐衣冷笑一聲道:“栽贓你?唐公子,你也配?你連我夫君的一根手指頭也比不上!”

唐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眾人也是一片轟然,這又是怎麽回事?沈璧君竟說連城璧不是她的夫君?

“連夫人,這是怎麽回事?”問話的又是慕容儼,他實在是問出了眾人心頭最迫切的疑惑,“煩請您解釋清楚一些。”

沈璧君纖手一指唐衣,“這人,根本不是我夫君,我夫君乃是志誠君子,如何是他這般跳梁小醜可比?”

“你胡說!”唐衣再也忍不住,驟然爆喝道。

沈璧君毫不畏懼,“諸位武林同道見證,我夫君在武林成名數十載,在座各位可曾有誰見過他如此失態?”

眾人聞言細想,果然如此,連城璧人如其劍,恰如春風暖月,確實不曾有人見過他如此聲嘶力竭過,但即便如此,人的性情也有可能更改,如連城璧這般妻子公然袒護其他名譽極糟糕的男子,會失態也算不得稀奇。

慕容儼想了想道:“連夫人慎言,若您說連兄……這位兄臺並非連兄,那敢問他又是誰?”

沈璧君目光閃動,朗聲道:“他叫唐衣,乃是蜀中唐門之棄徒!”

這下,連蕭十一郎也覺得大為驚訝,沈璧君如何會忽然知道這麽多內情,難道是連城璧告訴她的?可這並不像連城璧的作風。

唐衣被沈璧君當場揭穿身份,臉色灰敗已極,卻仍舊強自鎮定,“璧君,你此言可有什麽憑據?”

沈璧君頓了頓,道:“我自然是沒有憑據。”

眾人剛要大聲噓她,唐衣也正打算松一口氣,就聽得影壁後再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老夫有憑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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