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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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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猛地擡起頭來,恰看到楊開泰匯入了人群,沖他做了一個口型,“幸不辱命!”

他終究是及時將唐門的人接來了。

在唐衣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就覺得渾身僵直起來,他絕不會聽錯,來的人,正是唐七先生。

他自幼在唐家,受了頗多欺辱,但心中最怕的,卻正是這位唐七先生,全因他這位七叔為人極正派,脾氣又十分火爆,旁人不敢做的事情,七叔便敢做,旁人不敢教訓的人,七叔也敢教訓。

唐衣幼時其實多得這位七叔主持公道,但他總覺得,七叔那雙嚴厲的眼睛瞧向他的時候,總是透著冷峭的觀察,仿佛只要他有一點不該有的心思,七叔就會看透。

可他不是已經囑咐母親趁早殺了老頭子嗎?傳回的消息也說是得手了,雖然母親後來落在了連城璧手中,不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等沒用的母親,他早也想舍棄了。可惜,連城璧似乎從未動過用他母親來要挾於他的念頭,這倒是有些令人可惜。

唐七先生可不管唐衣心中如何盤算,只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粉衫子的姑娘,扶著一個面目平庸的女人,蕭十一郎從未見過她,不由得將探尋的目光看向宮粉。

宮粉卻只是沖他吐了吐舌頭,又向著唐七先生的後背努了努嘴。

慕容儼見唐衣僵在椅中不說話,一雙眼睛只是死死盯著新進來的老頭,心中立時若有所悟,這其中看來還當真有些故事,若是趁著此次機會扳倒了武林第一世家公子連城璧,他慕容家的地位只怕又能往上挪一挪了,想到此處,慕容儼上前幾步,恭敬道:“敢問這位老前輩尊姓大名?”

唐七先生雙目一翻,冷冷道:“你又是誰家的小子?”

慕容儼拱手一揖道:“小子不才,博陵慕容儼。”

唐七先生“哼”了一聲,“原來是慕容家的,你爺爺歸位了?慕容家竟輪到你來說話?”

慕容儼額頭見汗,他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從小到大還真從未遇到過如此不客氣的問話,這老頭兒怎麽恁地難纏?面上倒是仍舊有理有節地道:“家祖年紀大了,些須俗務,我等晚輩不敢讓他老人家操勞。”

唐七先生見他應對倒是得宜,便也不再理會他,轉眼看向在場的眾人,拱了拱手道:“老夫乃唐門中人,族中行七,今日奉家主之名,前來清理門戶,諸位若是有意見的,還望盡早提出來!”

人群中立刻有人神情聳動,問道:“可是那位號稱‘活閻王’的唐七先生?”

唐七先生淡淡道:“正是老夫。”

還有年紀尚輕的武林後輩沒聽過唐七先生的名頭,旁邊知道的立刻就低聲解釋道:“這位唐七先生,單名一個‘棠’字,據說他是嫌自己名字念著不好聽,對外便只自稱唐七,他的綽號‘活閻王’乃是因為這位七先生醫毒雙絕,好似那活的閻王爺,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就甭想活!”

眾人明白了唐七先生好大的來頭,便是想造次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了。唐衣見眾人皆是沈默不語,知道自己此番是大勢去矣,臉頰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七先生看了看他,溫聲道:“小九,你十歲那年,被老五家的小六故意推倒,跌在了炭盆裏,左肩上燒傷了好大一塊,是七叔我給你治好的,是不是?”

唐衣眼睛一瞪,神經質般地用右手按住了左肩,眾人見他的反應,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唐七先生繼續道:“我想了很多法子,始終沒法完全去掉那塊疤痕,你現在,可好了嗎?”

唐衣終於放棄了抵抗,閉了閉眼睛,慘笑道:“有勞七叔動問,侄兒肩上的這塊疤,這輩子只怕都去不掉了……”

唐七先生的臉沈了下來,“那你就可以在此胡作非為嗎?誰教的你這樣?”

唐衣面上泛起了一陣憤怒的潮紅,“嘿嘿”冷笑道:“胡作非為?七叔,旁的我也不論了,只說當年我的好六哥將我推進炭盆,他明明就是故意的,你們心裏都知道,他是嫉妒五叔把機關術傳給了我,想要毀了我的臉,可當時的家主是怎麽說的?”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尖厲,“小六天性率直,必不是故意如此!’唐門忌同門相殘,這時候你們的狗屁家規呢?”

他的左手狠狠掐在輪椅扶手之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眶通紅,“我有什麽錯?我不過錯在生在偏門庶支,又天生就是個瘸子,克死了爹,還有個沒用又下賤的娘!”

唐七先生的臉也黑了,這些皆是唐門陰私,今日被唐衣當著武林中人的面抖落一空,家主日後在江湖中委實難以做人,但他偏又是個耿介的性子,唐衣說的話句句屬實,確實是唐門眾人對不起唐衣母子在先,他雖自認為人清正,可站在唐門的角度上,他也實是無可辯駁。況且,當年的事,連小小年紀的唐水都瞧的明白,他一個大人又如何不懂,他只不過是愛惜羽毛、不願淌這趟渾水罷了,兼且覺得唐衣小小年紀就性子偏狹,日後必非善類,是以竟也是冷眼旁觀的時候居多,若是他能對這孩子多關懷一二,他或許便不會落到今日的地步了。

唐衣見唐七先生陰著臉不說話,便也冷笑著坐在一旁,他知道,這位七叔的為人最是清高自傲、目無下塵,只要用所謂道義僵住他,他便再也不會來對付自己了。

原本揚言要清理門戶的唐七先生啞了火,場面頓時陷入到一片詭異的冷寂之中,眾人雖然已經明白唐衣不是真正的連城璧,可他在做連城璧的這段時間內,似乎也並未對在座的各位造成什麽嚴重的傷害,算得上罪名的,便只剩下與金階白玉閣勾連一事,此事雖然多半屬實,但因牽涉到割鹿刀的下落,眾人一時之間反倒不好率先開口,唯恐讓旁人瞧出了自己對割鹿刀的野心,引得眾怒。

在這種情況下,眾人的目光居然一致地落在了蕭十一郎身上,指望這惡名遠揚的大盜能做那條出頭的椽子。蕭十一郎心系連城璧的安危,也顧不了許多,就想上前說話。

正在此時,忽有一個冰冷的女聲阻在了他前面,“既然唐門不願出頭,小婦人只有自己出頭向唐公子討還兩條人命了!”

眾人的目光立刻轉向了聲音的來處,竟是那被宮粉扶著的女人,眾人見她表情木然,雙眼卻死死地盯著庭院正中的唐衣,不由得紛紛揣測她的身份。

蕭十一郎卻渾身一震。這女人的聲音冷徹入骨,卻偏又十分動聽,難得的是,蕭十一郎還很熟悉,卻不是傳聞早已殞命的老板娘又是誰?她竟還活著?

宮粉扶著女人緩緩走到唐衣的對面,女人輕輕從臉上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皮,露出一張極美艷的臉來,正是老板娘,她對著唐衣冷冷一笑:“你讓人活埋了我,卻還是棋差了一招,讓我得脫大難,你說,我這條性命,是不是該向你討還?”

唐衣見到原本以為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又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心中確實驚了一驚,可他今日已受到太多打擊,精神上已經有些麻木了,因此面上倒是沒顯出什麽驚容來,反而只是既陰沈又木然地看著老板娘。

老板娘並不等他反應,居然又自顧自地從臉上揭下了一張面皮,露出一張與此前截然不同的清秀臉容來,眾人淫浸江湖日久,竟從未見過有人能在臉上連覆兩層人皮面具的,都瞧呆了。

忽有一人大聲道:“你可是‘畫皮娘子’談會蓉?”

老板娘擡眼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沒想到時至今日還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那人道:“聽聞你在嫁給一個姓薛的讀書人後,便退隱江湖了,原來竟是改頭換面做起了彼岸居的生意!”昔年畫皮娘子也曾是武林中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因其極擅易容改妝,武林中沒人見過她的真面目,便得了“畫皮娘子”這樣一個名號。有人說她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嫗,也有人說她是個十餘歲的小姑娘,總之除了她是女子以外,江湖中人對她可說是一無所知,可就是在她的名聲盛極一時的時候,她卻忽然失了蹤跡,漸漸的,便有傳聞說她是嫁給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薛姓讀書人,因眾人根本不知道她的面貌,故而也就無從考證了,不料今日竟能在此得見她的真面目。

談會蓉聽人提到丈夫,目中猛地湧起一股深切的恨意,右手從左袖中掣出一把短劍,甩開攙扶的宮粉,向著唐衣狠狠地刺了過去,口中喝道:“惡賊,還我夫君命來!”

可唐衣一動都未動,他身下的輪椅就忽然自動滑了開來,談會蓉連刺了數刀,都被輪椅依樣避開,坐在上面的唐衣連一根頭發絲都未傷到。

如此一來,此前覺得唐衣不過是個殘廢的人們,都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談會蓉追逐著唐衣在庭院中兜了幾個來回,卻始終觸不到他一片衣角,不由得焦躁起來,唐衣等待的就是此時,只見他手指在輪椅上輕叩,立刻便有一排細如牛毛的鋼針向著談會蓉射來。

陽光下,那排牛毛針都閃著藍幽幽的光澤,顯然是有劇毒,可談會蓉在追逐中已離得極近,此刻再躲已是來不及了,正待閉目等死,卻忽然感到背後的衣衫處傳來一陣大力,她整個人便立刻飛身而起,落地後連退數步,正好靠在影壁上站穩了身體,這才看到救她的竟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早就盯著唐衣的一舉一動,在他發射暗器的瞬間,便立刻縱身躍出,救了談會蓉,自己則揮起手中鋼刀,一刀便蕩開了所有牛毛針。

唐衣見他闖入戰團,立刻雙手在輪椅上連番敲擊,輪椅頓時像戰車一般從各個方向射出了無數毒針、毒箭、毒鏢、毒蒺藜,一波接著一波,宛如永不停息的海浪。

蕭十一郎卻連腳步都不挪動,只站在原地不斷揮刀,眾人只覺得他的刀影已連成了一片發光的屏障,卻根本瞧不清他到底是如何出刀、又是從何處出刀的,不由得都暗暗咋舌。

唐衣連番操縱輪椅變換角度攻擊了良久,都傷不到蕭十一郎分毫,如此一來,反倒是他輪椅裏射出的暗器漸露衰竭之相,蕭十一郎腳下則已落滿了被他用刀擊落的暗器。

唐衣見蕭十一郎的刀法竟能如此迅捷強悍,臉上早已浮起了層層疊疊的冷汗,面色也如同死人一般慘白,蕭十一郎看準時機,一聲清嘯,拔身而起,在唐衣的暗器雨中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將他提離了輪椅,左腿橫掃,將那已射不出暗器的輪椅踢了個粉碎。

唐衣身體瘦削、又失了雙腿,被蕭十一郎提在手中,仿佛一具殘破的人偶。

蕭十一郎將他提到近前,喝問道:“你將他關在哪了?”

唐衣只是冷笑,並不回答。

蕭十一郎手起刀落,斬下了唐衣的左手,“說!”

唐衣卻極為硬氣,雖然痛的幾乎背過氣去,竟仍是咬緊牙關不肯說。

蕭十一郎又揚起了刀,打算斬他右手,卻被唐七先生喝止住了。

唐七先生越眾而出,走到唐衣面前,“到了此刻,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唐衣神色稍稍軟化了,“七叔,從小……唯有你、和阿水真心待我,我害過、害過你的性命,沒……成功,這次、這次我們誰都活不了,侄兒到……陰曹地府給你賠罪!”

眾人皆是大驚,蕭十一郎用力晃他,“你說什麽?”

唐衣笑了笑,湊近蕭十一郎,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我說……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話音剛落,便聽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距離庭院不太遠的一處屋宇頓時化為了廢墟,立時之間,黑煙升騰,火焰蔓延。

眾人都被震得東倒西歪,武功稍弱的已坐倒在地。

唐衣仰頭“哈哈”大笑,“我在山莊地下埋了無數火藥和火油,大家、大家共赴黃泉,也不寂寞,”言罷看著蕭十一郎道,“可惜了,你的心上人要先走一步了,你此刻走快些,說不定還能追得上他!”

城璧!

蕭十一郎立刻將唐衣扔在地上,瘋了一般向著還在著火的建築奔了過去。

唐衣被他狠狠地摜在地上,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痛,直笑的聲嘶力竭。

其餘眾人聽聞腳下全是火藥,皆彼此推搡著向外逃去,唯有蕭十一郎一個人逆著人流,奮力向內,宮粉看了看仍舊站在身邊的幾個人,叫道:“逃呀!”

唐七先生搖頭,“老夫此行辜負了家主所托,實在無顏再回唐門。”

談會蓉則倚著影壁,像是丟了魂,只是不動。

沈璧君也站在原地,面色從容,“我等他們!”

只有楊開泰神情焦慮,一張方正的臉急的通紅,想走又不走,只得在原地打轉。

宮粉跺了跺腳,“都瘋了!”說著向蕭十一郎追了過去。

tbc

p.s:完結倒計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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