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剖白

關燈
“城璧,你來做我的家人吧!”

蕭十一郎不知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話來,也許是因為當時的氣氛太過溫馨旖旎,也許是因為月光下的連城璧瞧起來實在太溫柔,總之,他在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是覺得連城璧會答應的。

但他在問出口以後,心卻忽然跟著墜了墜,是他太得意忘形了。連城璧是何等樣的人?如何會被這種程度的情意所束縛呢?縱使連城璧待他確實已算得上是縱容,但若是因此就覺得連城璧已經全然鐘情於他,未免有些過於樂觀了。就如當日在船上一般,連城璧前一刻才剛剛答應讓他留在身邊,後一刻便能立時詐死脫身。他蕭十一郎所能賭的,不過就是連城璧能給他的片刻心軟,除此以外,還有什麽呢?

想到這裏,蕭十一郎馬上緊張起來,腳下也不由的緩了,連眼睛甚至都不敢落在連城璧的身上,他怕在對方臉上看到類似不可思議或者猶豫為難的神色。

而連城璧也果然不出所料地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吃驚和沈思的表情,腳下也隨著蕭十一郎的腳步停了下來,若說是還有什麽值得慶幸的,那便是他並未從蕭十一郎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當然,那也可能是因為太過震驚而忘記了的緣故。

蕭十一郎的心越沈越低,但他還想要努力挽救一下,便低聲道:“我也知道做我的家人有些強人所難,我只要留在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連城璧忽然截口道:“你想好了?”

蕭十一郎呆住了,連城璧這話是什麽意思?他是……在考慮要答應的意思?

連城璧見他不說話,也不以為忤,反而極有耐心地道:“等你真正想清楚的時候,可以再來問我。”

蕭十一郎一驚,“我不是……我……”

連城璧用空著的手制止了他的解釋,輕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剛才問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但這不代表你想清楚了。你也不用擔心,我並不會因此生氣,你可以慢慢的想,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蕭十一郎聞言仔細去瞧連城璧的臉,他的臉上確實只有從容、沈靜的神情,在剛才的片刻時間裏,他曾試想過很多連城璧的反應,但沒有哪一種是像這樣的,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每一句話中都透著深思熟慮的味道,反倒顯得自己十分沖動和魯莽。

蕭十一郎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一方面,連城璧說他們還有很多時間,這其間的暗示令他欣悅;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很沮喪,他總覺得,自己把一切都弄得很糟糕,如果連城璧向他確認的時候,他能一口就答應,那該有多好?

連城璧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其實你用不著自責,如果你仔細想想,就能發現,你對我的感情,大多數都來源於同我患難與共、甚至我命懸一線的時刻,這和你與璧君……很相像,是不是?”

蕭十一郎動了動嘴唇,他覺得這之間似乎有所不同,但又確實無從反駁,最終只得強辯道:“你是你,璧君是璧君,我分得清楚!”

連城璧點點頭,柔聲道:“我明白,否則你也不會找到這裏來了,所以,我也從未懷疑過你的真心,可有時候,有些東西,於你而言是不是真的重要到非得握在手裏不可呢?”

蕭十一郎默然了,任由連城璧將手從他手中抽了出去。

連城璧見他還是一副愀然不樂的樣子,便輕輕拍了拍他手臂,道:“不過我也有不是,有些事情確實不該瞞著你。”

蕭十一郎暫時被他轉移了註意力,問道:“什麽?”

連城璧揚聲道:“出來吧!”

房檐上應聲翻落下一個人影,卻是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他甫一落地便單膝跪在了連城璧面前,低聲道:“莊主!”

他的面色有些不安,顯然是來了有段時間,將蕭、連兩人的對話都聽去了,可彼時蕭十一郎心情激蕩,居然沒能察覺他的存在,不由的暗道一聲“慚愧”。

連城璧淡淡掃了他一眼,道:“辛苦了。”

那年輕人立刻將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

連城璧似是對他的反應很滿意,語帶溫勉地道:“說吧!”

年輕人道:“連紫姑娘傳來消息,唐家同意派人過來。”

連城璧似是毫不意外,只“嗯”了一聲,一旁的蕭十一郎卻心想,原來他還同唐家有聯系。

年輕人繼續道:“如莊主所料,那位果然出手了,拔了我們好幾處暗樁,幸好莊主您料敵先機,倒是沒有太多人手折損,老板娘也帶著小少爺避開了!”

連城璧“哼”了一聲,才道:“他下手倒快,看來給他留下的耳目還是太多了!”

年輕人不敢接話,連城璧又道:“算了,且由得他!”

年輕人應了一聲“是”。

連城璧忽然問道:“阿霽……他好嗎?”

蕭十一郎微微一怔,雖然連城璧面上仍是一貫的鎮定自若,但他就是察覺出了這其中掩藏的關心在意,聯系此前連紫說漏嘴的話,阿霽……就是那位小少爺吧?

年輕人點頭,“沁朱姑娘說一切都好,也不哭鬧。”

連城璧沈默下來,那年輕人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似是還有什麽話想說,卻又不好開口。

連城璧看在眼裏,“還有什麽事?”

年輕人道:“宮粉姑娘回來了,還帶著夫……帶著沈姑娘。”

蕭十一郎猛地看向連城璧,只見他眉尖輕輕地蹙了一下,問道:“因為什麽原因?”

年輕人道:“宮粉姑娘說……沈姑娘的蠱毒發了。”

這下蕭十一郎和連城璧的神色都有些變了,兩人不由自主地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目光中讀出了幾分驚詫。

蕭十一郎問道:“情況嚴重嗎?”

年輕人悄悄看了連城璧一眼,見他並無反對之意,才道:“情形尚可,掌櫃的問莊主意思。”

連城璧微微吸了一口氣道:“今夜先安排她們住在秋梧居,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年輕人再次應是,一抱拳道:“屬下告退!”說著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了。

連城璧看向蕭十一郎,“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蕭十一郎想了想,率先問道:“唐家派人來可是為了證明唐衣身份?”

連城璧看了他一眼,似是沒料到蕭十一郎會先問這個,他原以為對方會先問沈璧君蠱毒的事情,“是。”

蕭十一郎又道:“唐衣對你的暗樁下手是怎麽回事?”

連城璧道:“當日救璧君原本就是孤註一擲之舉,我借著陸家人鬧上門的時機,動用了暗樁的人手劫她出來。她原本就是唐衣極重要的一張底牌,防守自然嚴密,況且她當時還有些……雖然有我出手,仍是折損了一些人手,這自然給唐衣留下了破綻,他會尋機報覆原也在意料之中。”

蕭十一郎點了點頭,“你的傷就是那時候……?”

連城璧微一頷首,“我還是大意了。”

蕭十一郎靜默下來,像是組織語言,半晌後又像是放棄了,直白問道:“阿霽是……你的兒子?”

連城璧擡眼看了他一會兒,才道:“薛寄風薛先生死時,他的妻子已懷胎八月,我順手將她救了下來。”

蕭十一郎明白了,“那薛先生的妻子就是……”

連城璧點頭,“就是老板娘,她……是位心志極堅的女人,她生下阿霽後,立誓要為薛先生報仇,我那時……不打算再作為連城璧活下去,所以……”

“所以她將阿霽托付給你?”

連城璧頷首,“阿霽從一出生,就叫我爹爹,薛夫人也曾說,她此生絕不覆與阿霽相認,可她畢竟是阿霽的親生母親,因此,當日連氏祠堂起火,我知道唐衣是要逼我現身……”

蕭十一郎目光閃動,“你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把他送還給了老板娘?”

連城璧不說話了,蕭十一郎伸出一只手,輕輕摩挲著他白皙的臉頰,心裏微微地有些疼,眼前的這個人,明明有許多溫柔,卻總是藏起來不給別人看到。“城璧……”

連城璧微微有些不自然,想要別開臉,蕭十一郎卻又擡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臉,不許他避開自己。

連城璧垂下眼睛道:“你……怎麽不問問璧君?”

蕭十一郎笑了一下道:“你已盡力了,我還有什麽問的?接下來,唯有我們一起想辦法才是。”

連城璧看向他,眼睛睜得圓圓的,蕭十一郎猛地用力將他拉在懷裏擁住,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後背,“城璧,我只恨沒早點喜歡你!”

連城璧將臉埋在他懷裏,低低笑了一下,早一點,你怎麽會喜歡我呢?

蕭十一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忽然覺得,其實連城璧此前說的一點都不對,他並不僅僅是因為看他命懸一線才喜歡他的,他只是在那個時候恰好發現而已,他喜歡他,一定是在更早的時候,早在他第一次在沈家莊看到連城璧,就已經認出他了不是嗎?

於千百人之中,第一眼,便知道他是與眾不同的!

蕭十一郎原本對成為連城璧的家人這件事並無執念,此時卻終於覺得,此生,唯有這個人,要將他牢牢握在手裏,再也不放開了。

tbc

p.s:來大家品一品古龍大大原著裏十一郎第一次見璧璧的描寫:

“他並不認得連城璧,也從未見過連城璧!可是他知道,現在從外面走進來的這個人就是連城璧。因為他從未見過任何人的態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卻又帶著種令人覺得高不可攀的清華之氣。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質彬彬的書生,有很多氣質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多少年揚名的武林俠少,但卻絕沒有任何人能和現在走進來的人相比。雖然誰也說不出他的與眾不同之處究竟在哪裏,但無論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會覺得他確是的與眾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