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草草地吃過早飯，江九娘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打算去沈肆的攤子上幫忙。她經過昨晚沈肆的開解，心情也稍微好了起來。既然確定了自己要好好繼續生活下去，就不能再這樣萎靡下去。

家裏這幾天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本來沈肆的家就挺幹凈的。江九娘一邊鎖門，一邊想著中午要給沈肆做飯。

鎖好門，正要往沈肆的攤子去，卻聽到背後一聲清脆的冷笑：“你真是不要臉，居然賴在沈大哥家裏！”

江九娘聽見這個聲音就忍不住的想要冷笑回去，她轉過身來，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江寶珠，你嘴裏放幹凈一點。”

來人正是江寶珠。這些天她和李氏趕走了江九娘，雖然心裏特別痛快，感覺出了好大一口惡氣，但又聽說江九娘居然跑到沈肆家裏去住，忍不住跳腳起來。

“你...你自己做這麽不要臉的事情，還有臉怪別人嘴裏不幹凈？”江寶珠見江九娘還敢頂回來，氣得脖子都粗了好幾圈，“你就是吃準了沈大哥人好，他那麽善良，肯定是你故意裝可憐，他才收留你的！”

江九娘幾乎要被氣笑了。在江文修去世之後，在被趕出江家之後，她已經不再需要維持著表面那層比露水還要稀薄的、虛假的和睦了。既然大家都已經撕破了臉，那就來啊，看誰怕誰？

“用不著你來管我住在哪裏，有本事你也被趕出來，躺在大街上，倒要看看有沒有人來收留你！”江九娘絲毫不動怒，鎮靜地反唇相譏道。“你腦袋被狗叼走，也不會有人收留你！”

江寶珠氣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江九娘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你們母女兩個做出這種事，還指望會有人說你們好？不用你擔心我要不要臉，你倒是去打聽打聽，現在誰都在笑話你們！”

這卻是實打實的真話，如今嚼舌頭的不止盯著沈肆和江九娘，也盯著李氏和沈寶珠，孤男寡女固然香艷，但江家在男主人死後就把女兒掃地出門這事做的，很多正經人家都搖頭，不願意再和李氏來往。

所以江九娘毫不膽怯地瞪了回去。現在又不需要顧忌江文修，為什麽總要她咽下這口惡氣呢？也該讓作惡的人嘗嘗這不好受的滋味兒。

江寶珠說不過江九娘，憤恨地跺了跺腳，哭著說：“我叫我娘來收拾你。”就跑走了。江九娘嘆了一口氣，並不把她放在心上，接著往攤子去了。

不就是“有種放學別走我去找我爸爸來打你”嗎？她才不怕呢。

沈肆正忙得不可開交，一擡頭見江九娘來了，驚喜之下咧出了一個笑來：“你怎麽不在家歇著？”

江九娘微笑著答道：“我才不想只是閑待著，多無聊啊，我來幫你。”

兩人相視而笑。那邊李大柱剛好過來，他要來買肉，卻不想正好見到沈肆和江九娘。見他們兩個之間流淌著溫馨的氣氛，李大柱也不由得受到了感染，心中十分高興。

“哎呦，你兩個都在？我呀，來一條五花肉！多來肥的！”李大柱高興地說。

“好嘞！”沈肆連忙去挑一塊上好的肉。

趁著這個空檔，李大柱對江九娘說：“好孩子，我這幾日還有些擔心，見你現在這樣，不知道有多欣慰。”

江九娘知道李大柱是真心對她好的人之一。有這樣的真心不容易，所以她盈盈下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多謝您那一次為我澄清了謠言，一直也沒找到機會向您道謝。”

李大柱連忙把她扶起來：“你這是做什麽？我那都是...都是...”他猶豫了一下。

江九娘以為他要推辭，說道：“您快別推辭了，我知道，要不是您幫我澄清了謠言，那時候，我...我可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了。”

李大柱聞言沈默了下來，良久，他才說道：“好孩子，其實...其實也不是我...”他支支吾吾的，又說不清楚。越著急越說不清楚。

江九娘見他這樣，問道：“怎麽？這裏面...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李大柱說：“其實，是你爹，叫我去做的這些。所以，我其實也擔不起你的謝，真是慚愧。”

那邊沈肆包好了肉，李大柱付了錢，提著肉包看著江九娘。

江九娘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涼了，時間在這一瞬間不走了，身邊說話的聲音她都聽不見。

是江文修！江九娘伸手摸了一下臉，發覺自己竟然一下子流了滿臉的淚水。

在江文修去世之後的這幾天，江九娘一刻也沒有忘懷他。其實也沒有什麽別的原因，江九娘是個重情的人，別人對江九娘的好，不管是有多微弱，江九娘也會好好地記在心裏。

在又窮困、李氏又把持著江家的日子裏，只有江文修曾經給過她些許家人的溫暖。江九娘一直記得江文修那又懦弱又飽含著心疼的眼神，她還記得在李氏跋扈的時候，只有江文修偷偷給她塞吃的。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江文修還托人去做了這樣的事！江九娘不由得覺得自己仿佛已經冷透了的心又重新溫暖起來。她不由得反覆地回想著江文修的一舉一動。

哪怕在他生病之後，也時刻在擔心著江九娘，每次江九娘去采藥，他都要阻止，用擔憂的眼神望著她。這個人本性懦弱，江九娘也曾隱約埋怨過江文修，換做是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坐視李氏如此跋扈。

但是，當她知道江文修曾經托李大柱去為她澄清謠言之後，那最後一點隱約的埋怨也隨風而去了。

江九娘默默流著淚。她真的想要對江文修說一聲感謝，說她是多麽的想念他。

可是昔人已入土，連靈位也不得一見，她就算是想要道謝，想要對昔人再說些什麽，又要到哪裏去說呢？生死相隔，陰陽難通，這對於還活著的人來說，只怕是一道永遠也邁不過去的天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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