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一章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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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碗的碎裂聲響成了營帳內唯一的聲音。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沒有開口。

過了片刻,一聲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破了寂靜,林一白臉上空茫茫的,有些不可置信的僵硬的轉過頭盯著蘇鶴。

目光裏滿是駭然驚懼。

蘇鶴被她目光看的心裏一顫,緩緩勾起唇角,苦笑著搖了搖頭,還沒有開口,便見林一白像是被什麽驚醒一樣,撲倒他面前,手忙腳亂的扣住他腕子。

她的手都在抖,方才還溫熱的指尖此刻被嚇得冰冷,一張臉煞白。

“你騙我。”

林一白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只探到蘇鶴微弱的脈搏,半晌楞楞的擡起頭,看著面前的人。

蘇鶴抿著唇角,收回手,也不去看蒼白手腕上被林一白驚惶之下捏出的紅印子,擡起一只手想要安撫一下她,手擡到半空,又縮了回去。

營帳內一時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尹懷安看到林一白過激的反應,又看到蘇鶴滿臉無奈,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蘇鶴一直以來連林一白都瞞著。

頓時心裏說不出是心疼還是氣惱。

只有滿心的驚惶無處發洩。

蘇鶴這下子知道瞞不過去,有些無奈地瞪了楞住的尹懷安一眼,又溫聲對林一白開口道:“一白,我……”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林一白猛然驚醒一般,往後退了兩步,眼淚唰的就落了下來。

蘇鶴別的不怕,最怕的就是眼淚。

他這半生,兵戈戎馬,所接觸的女子少之又少,更遑論還是一個和他青梅竹馬的姑娘。

一哭起來,簡直是讓他手足無措。

本來想好的話就這樣哽在喉口,看著林一白止不住的眼淚,臉上一瞬間有些空白和無措。

“你……你別哭啊……”蘇鶴手忙腳亂的起身,身上松松裹著的狐裘因著他起身的動作滑落在地。

一旁的尹懷安也沒料到這樣。與蘇鶴不同,他在京都生活過那麽多年,又是一個俊朗儒雅的書生,拜在蘇大人門下,平日裏與一眾世家公子喝酒吟詩是常事,還有不少世家小姐都相熟,倒也不至於看到姑娘哭就手足無措。

他上前一步,手指虛虛按在林一白肩頭:“噓,別哭,再把他嚇著。”

他的話讓林一白成功的回過神,淚眼婆娑間見蘇鶴手足無措的站在那兒,身上的狐裘滑落在地也不知道撿,一時間心裏又酸又軟。擦了擦眼淚,她定下心神,上前將地上的狐裘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被蘇鶴伸手接過去。

蘇鶴也有些茫然,和紅著眼眶的林一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反倒是尹懷安最先反應過來,先是對蘇鶴說:“快將狐裘裹上,仔細一冷一熱受了涼。”

林一白也回過神,蹲下來將地上破碎的藥碗一片片撿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滾落下來。

在地上蹲了片刻,將滿心的驚惶和難過壓下來,這才緩緩起身。

蘇鶴已經裹著狐裘坐回椅子上,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兩頰凹陷,形銷骨立。

林一白楞楞的看了他片刻,突然開口問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蘇鶴和尹懷安都知道她問的什麽,具體的連尹懷安都不知道,因此他也將疑惑的目光落在蘇鶴臉上。

四只眼睛緊盯著自己,蘇鶴皺了皺眉,手指攏回袖子裏,身子微微向後一靠:“五日前。”

尹懷安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七日前,蘇鶴還在昏睡。

玉白來北境時,也恰好是五日前,那時侯蘇鶴正好蘇醒。

也就是說,第一個看到蘇鶴咳血的人是玉白。

可是他什麽都沒有說。

像是看出來尹懷安在想什麽,蘇鶴抿了抿唇,輕聲開口:“是我讓他瞞著你們的。”

當時他和玉白說到興起時,喉嚨裏湧上一股子腥甜,他捂著唇咳了兩聲,卻咳出一手的粘膩,連指間都被血染紅。玉白何等敏銳,立刻就發現了。臉色大變要去找林一白,卻被蘇鶴攔住。

那個時候,蘇鶴就知道,他這副身子,已經到極限了。

若是好好養著,也許還有個一年半載的時間,偏偏他身在北境,北境多是非,大大小小的事兒壓在他身上,憂心勞力,還要上陣禦敵,本就虛弱的身子哪兒經得起這樣熬。

不告訴任何人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已經熬不下去了,又何苦再拉上旁人為他憂心。

看著如今的局面,他深感自己當時的決定。

尹懷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感覺自己的手都是冰冷的。

坐在椅子上的人面容消瘦,帶著病態的蒼白,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將軍,在營帳內裹著厚厚的狐裘,一點風寒都能讓他受不住。

尹懷安當初是自己要跟著蘇鶴來北境的,縱然後來北境多亂,他也不曾後悔。在南疆見識過鐵骨錚錚的少年將軍,在京都見識過窩在榻上,裹成厚厚的一團,屋裏溫暖炙熱,抱著手爐卻還叫手指冰涼的蘇家幼子,北境這等苦寒之地,若是身邊沒有個信得過的人陪著,他要怎麽熬過漫漫長冬。

冬日已過,冰雪消融,凜冬散盡,翠綠的嫩芽爭先恐後的冒出頭,將士換下了冬日厚厚的戎裝,穿上一身兒單薄甲衣,臉上都帶著春日的溫和。

細碎的陽光照在身上,帶著融融暖意。

蘇鶴卻窩在營帳內,身邊還燒著炭火盤,依舊是冬日裏的裝束。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著,誰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迎來下一個春天。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醫者不自醫是無奈之事,一身兒醫術卻救不了相救的人,何嘗不是痛苦。

林一白滿心酸澀,忍得連說話時都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為什麽瞞著我?你要早點告訴我,我可以想辦法啊。”

許是她的臉色太難看,蘇鶴反倒有些心疼的嘆了口氣:“一白,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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