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二章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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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晚了。

四個字,字字誅心。

蘇鶴看著被攏起來堆放在一起的破碎藥碗,似乎是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開口:“以後,不必再每日熬藥了。”

已經沒用了。

他就這樣輕描淡寫的說著殘忍的話,沒有委屈沒有難過,沒有感傷亦沒有不滿。語氣就像是在說今天沒有太陽一般平淡。

平淡的讓人忍不住心疼。

“不會的,我可以去找師父,他一定有辦法,師父一定有辦法。”林一白想也沒想就搖了搖頭,眼裏一瞬間像是有亮光閃過。

只是很快的,蘇鶴的話讓她眼裏的光黯淡下去。

“我已經是強弩之末,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蘇鶴一點也不在乎似的,眼瞳裏還蘊著笑意。

尹懷安雖然早就預料到,但聽到蘇鶴親口說,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世間生老病死之事太過平常,蘇鶴身為將領,沙場浴血,自然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無數個夜裏疼得睡不著時,他都在想,也許死亡對他來說,也是個解脫。

他苦了半生,已經不想再熬下去了。

林一白的期冀被毫不留情的打破。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醫術救不了相救的人。

一個醫者,救不了自己的病人。

“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那剩餘的一二,我已經體會過,此生也當無憾了。你們別都哭喪著臉,我還好好的呢。”蘇鶴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扣了扣,帶著兩分揶揄。

蘇鶴向來想的開,對他而言,世間爽快之事,無外乎能隨心所欲。而他,身在北境,不受拘束,不用面對京都那些爾虞我詐,倒也算是舒心。

林一白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治病救人,醫者本分,她也見識過生老病死,並非想不開接受不了,只是,看著自己在乎的人在自己眼前衰弱,她卻什麽都做不了。

外面將士在訓練,巡邏的士兵一趟來一趟去,誰都不知道他們的將軍,在營帳內,一臉淡然的討論著生死。

“一白,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在短時間內,讓人病痛全消,不受其所擾?”蘇鶴手指攏著衣襟,臉色蒼白,神色平淡。

林一白聽了這話,起初楞了一下,隨即如實回答:“有。不過那藥傷身子。”

蘇鶴似乎是已經料到,神色間不見情緒波動,輕飄飄開口:“我求你一件事。”

哪裏用得上求字。

林一白臉上有些傷感,它已經猜到蘇鶴問這個做什麽,她也知道,無論是她,還是尹懷安,阻攔不了蘇鶴,也勸阻不了。

他決定的事兒,沒人能夠讓他改變主意。

“好。你說。”事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只要能換蘇鶴開心,無論什麽事兒,她都會去做。

“幫我配幾副。平日裏的藥也不用再熬了,我喝了也是浪費。玉白從各處尋的藥,我也用不了,尋個時間清點一下,給他送回去。或者留在軍營裏給將士們備著也行。”蘇鶴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點成竹在胸。

林一白覺得她一開口就會是忍不住的哭腔,面對著蘇鶴含笑的眸子,她用力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我答應過你,會參加你的婚禮,就不會食言。”蘇鶴突然笑了一下,朝著林一白眨了眨眼。

林一白忍了又忍,擡起手遮住眼睛,險些忍不住眼淚。

她一言未發,扭頭就大步出了營帳。

等她走了,蘇鶴嘴角的笑意也消散下來,有些疲憊的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

尹懷安站在一旁,不論內心是怎麽樣的驚濤駭浪,臉上卻是一派平淡。

靜默良久,他上前將蘇鶴桌子上的空茶盞拿過來,添了茶水放在紅泥小火爐煨了一會兒。

“潛之,你想好了?”

撐著頭閉著眼的人將眼睛睜開一條縫,似笑非笑的嫖了尹懷安一眼,又閉上眼,語氣淡然:“嗯。”

他沒有問尹懷安問的是什麽,便給了答案。

尹懷安心裏像是被什麽戳了一下,悶悶的難受。

這一刻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卻仿佛隔了很遠很遠。遠到連蘇鶴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其實這是不對的,他向來視力極好,蘇鶴坐在桌前,與他相隔並不遠。他伸手摸了摸眼睛,摸到一手濕潤,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落了滿臉的淚。

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七尺男兒,尹懷安記憶裏都沒怎麽落過淚,連幼時父母雙親早逝,他都沒有落過淚,這個時候,卻不知不覺間淚濕衣襟。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都讓人唏噓。蘇鶴作為一個鐵骨錚錚的少年將軍,年華正好,卻被病魔折磨的不得不屈服,更是讓人難過。

眼看蘇鶴垂著眸子,營帳內一片安靜。尹懷安擡袖將臉上的淚水擦去,定定的看了桌前的人片刻,隨即一言不發的退了出去。

外面沒有瞧見林一白的身影,尹懷安抿著唇角,想到今日瞧見的許巍,目光落在林一白營帳上,只片刻,輕嘆一聲移開了視線。

天幕微藍,上面掛著太陽,不算熱烈的陽光洋洋灑灑落在身上,尹懷安負著手,從軍營裏穿過,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河道邊。

腳步聲遠去,坐在桌子前的人睜開眼,神色覆雜的盯著營帳門口看了片刻,臉色一變,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喉嚨裏像是有什麽劃了一下,一陣刺痛,接著嘴裏湧上一股子鐵銹味。

蘇鶴迅速伸手從懷裏摸出帕子,掩住唇狠狠咳了幾聲,嘴裏的鐵銹味兒彌漫開來,他將手拿開,看了一眼帕子上染上的殷紅,半晌,手指攏緊,將帕子捏在掌心。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連這僅剩的一二都不肯讓我舒心。”蘇鶴低聲呢喃了兩句,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手指從自己腕子上一寸寸捏過去,他也害怕自己有朝一日,連劍都提不起來,刀都握不住,那個時候,他拿什麽上戰場,這副病體殘軀嗎?

桌子上涼透的茶水被他端起來,自虐一般喝了兩口。

不適感自體內蔓延,他緩緩閉上眼,想到玉白說過的,涼茶傷身。

他如今這副身子,還怕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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