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時，一點晨光透窗而入，斜斜灑在屋子裏，橫亙出一道長長的光影。有肉眼可見的灰塵顆粒在漂浮。

初凰猝然睜眼，眼底帶著些微紅血絲，眼下還有一點鮮明的烏青，一看便是昨夜並未睡好的後果。

她閉上眼小憩了片刻，其他時候，根本睡不著。一旦沈睡，便會被噩夢驚醒。她已經很久不曾做過噩夢，這些年在京都，雖說不是什麽富貴生活，至少也算是衣食無憂，夜間也不用擔驚受怕。作為殺手，她見慣了鮮血，見慣了生離死別，她以為自己什麽都不怕。直到再次聽到刑堂二字，她的心狠狠的顫了一下。

怕嗎？怎麽會不怕。

那裏面與他們而言，就像地獄，進去一趟，誰不得剝層皮。

屋外的聲音漸漸傳入耳朵裏，逐漸清晰起來，細微的蟲鳴鳥鳴聲，還有輕微的腳步聲，她闔眸聽了片刻，心裏奇異般的安靜下來。

“罷了，我自己犯的錯，又什麽好怕的。”她心裏這樣想著，擡手將桌子上的血紅色珠子拿起來，隨手塞到懷裏，將長發束起，洗漱完就推門而出。

外面有人在訓練，刀光劍影，初凰踏出門，就迅速往旁邊側了側身子，與此同時，一枚石子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還沿地滾了兩圈。

“……”初凰擡起頭看著樹上的人影，頗為無奈。

樹上的人見被發現，也不在意，從樹上躍下來，悠悠閑閑的拍了拍手：“起來了，先去用膳，再去刑堂。”

誰料初凰卻搖了搖頭，足尖將石子踢飛：“不必了，直接過去吧。”

樹上的人翻身而下，一身兒絳色窄袖長袍，腰間纏著銀鞭，半張面具蓋在臉上，露出來的下頷因為常年不見陽光，顯出幾分蒼白，唇角掛著笑意，見初凰盯著他，抿著唇笑了笑，擡手將面具取下來，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臉頰處還有一道淺色的疤痕。

“昨晚睡得可好？”男子輕笑一聲，半靠在樹上，抱著手臂看著慢慢朝自己的走來的人。

“不好。”初凰朝他笑了一下，隨即又蹙起眉頭：“你在我院子裏做什麽？”

“你身上的傷怎麽樣了？還頂得住嗎？”

二人對視一眼，一同折身朝外走，路上男子瞥了一眼初凰還有些難看的臉色，眉宇間隱隱有些擔憂。

“無妨。皮肉傷而已。”初凰並沒有多說，就算說了又能如何，除了給他添幾分擔憂，也並沒有什麽用。

絳色衣袍的男子見狀也沒有多問，只伸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這個你拿著。”

初凰斂祍伸手接過，目光在瓷瓶上流連一瞬，便知曉裏面裝的什麽，當即頷首道了一聲：“多謝。”

她這一聲謝惹的男子輕笑了一聲，眉宇間滿是揶揄：“出去幾年就跟師兄這般生疏了。”

眼看初凰彎起眉眼就要抵回去，男子當即一揚手：“好了不說了，快些去刑堂，別讓陳老等急了。”

刑堂二字成功讓初凰將嘴裏的話咽了回去。

一路無言，到了刑堂門口，初凰楞了楞，扭頭問身旁的人：“他們怎麽都在這裏？”

刑堂門口，九個一身暗色窄袖衣袍的人負手而立，不知在那兒見了多久。瞧見他們過來，當即各自斂袖頷首，算是打招呼。

“來了就進去，陳老已經在裏面等著了。”其中一人率先開口。

話音方落，初凰便看見刑堂門大開，裏面點著燭火，將偌大的刑堂照的陰森幽暗。

這一次的刑罰，是她自己該得的，她自然不會躲避，只是，這些人都站在這兒做什麽。

“我知曉了。你們先回去吧。”初凰超前走了幾步，站在門口時，頓了頓，對門口的人說道。

為首的絳色長袍之人搖了搖頭，一派高深笑意：“我們也要受刑。進去再說。”

不等初凰再問，他直接伸手，推了推初凰，幾人緊隨其後，待都踏入刑堂裏時，厚重大門“轟”的一聲關上。

影影綽綽的燭光下，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神色淡然的看著走進來的幾個人，帶著皺紋的臉上夾雜著幾分滄桑：“公子可給了你什麽東西？”

這話，是問初凰的。

初凰疊掌攏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舉步上前，翻手將血色珠子亮出來：“陳老。”

陳老看著她手心裏泛著幽深紅色光芒的珠子，輕嘆一聲，目光轉向她身後的幾個人，緩緩開口：“你們可有異議？”

幾個暗色長衫的男子各自將身上的武器取了下來，雙手奉上：“並無。”

陳老微微一擡手，從身後出現十個全身裹在黑袍裏，臉上扣著面具的人，上前將幾人武器收了，又攤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初凰明顯楞了，一伸手攔住了朝掛滿刑具地方走去的人：“等等，你們做了什麽，要在刑堂受刑？”

說這話時，她將目光投向了一旁面色淡然的陳老。

陳老淡淡的掀起眼皮，不怎麽在意的開口：“暗剎樓規矩，查到的消息，除了客人之外，不能再傳第二人。你們身為暗剎，知法犯法。”

相比初凰的驚訝，幾個暗剎一派淡然。

陳老手指按著椅子起身，目光沈沈的落在幾人身上：“你們既然進來了，就知道會面臨什麽。公子小懲大誡，將這東西給了初凰，既然不是想要你們性命，就是保你們性命。”

“你們每人各自領五鞭，十一剎數罪並罰，自領十鞭。”

陳老低沈沒有感情的聲音在偌大的房間內回響。

幾人面面相覷，初凰握著手裏的血色紅珠，怔楞了片刻，五指猝然收緊，掌心的紅珠似乎泛著灼熱的溫度。

她一直以為這血色珠子是催命符，卻從不知道，這東西還有第二個用處。

十鞭子，這個懲罰，在初凰心目中還算是比較輕的懲罰了。

至少比起在她噩夢裏的那些懲罰，十鞭子而已，咬牙忍忍就過去了。

唯一讓她有些內疚的，是連累了師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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