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暗剎樓入口。

一襲紅衣劃破夜空，馬蹄聲驚醒倦鳥，林子裏的鳥獸飛散。

“什麽人！”

周遭頓時出現幾個人影，手執長劍，直指著闖入的人。

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紅衣獵獵，臉色蒼白，下馬時腳步踉蹌了一下。

“十一剎。”

初凰手指捂著腹部，指尖染上粘膩。馬背顛簸，她腹部的傷口又崩裂開。

三個字落下，守在入口內的人對視一眼，一人上前幾步，看清面前的人之後，拱手一禮。

初凰深吸一口氣，一只手按住腹部，將馬匹交給迎上來的人，自己舉步前行。

暗剎樓內井然有序，燈籠將道路照的通明，初凰輕車熟路拐過長廊，在一間院子前停下。

裏面傳來刀劍碰撞聲，初凰借著門口的油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跡，抿了抿唇，沒有再多猶豫，擡手就將門推開。

“吱呀”一聲，裏面的刀劍碰撞之聲停滯了一瞬，緊接著又響起人聲：“小十一。”

暗剎樓內十二暗剎以各自順序為號，初凰排行十一，平日裏被頭上幾個一口一個小十一的喊，也是習慣。

初凰抿唇露出笑意，眼瞳裏盡是真誠，她拱手行了一禮，算是打招呼。

雖是深夜，院子裏並不黯淡，反而被燭燈照的亮亮堂堂。

“你受傷了？”初凰手還沒有放下來，就聽為首的人問了一句。

這些事自然瞞不過這幾個暗剎的眼睛，初凰點了點頭，有些無奈道：“學藝不精，一點小傷。”

幾個人顯然不信她的話，但也沒有過多追問。

初凰回來的原因，更是不必多問。

“陳老此時應當已經歇下了，刑堂的門也已經開啟，你先去將身上的傷處理下，身上負傷，刑罰可延後。”男子蹙著眉頭看著初凰指尖染上的血跡，輕嘆了口氣：“去給傷口包紮好，好好歇一夜，明日去尋陳老。”

初凰長睫狠狠顫了顫，臉色更加白了一些。

“是。”

刑堂裏面有什麽東西，初凰自然知曉。多年前看到的場景，在她心裏留下了很大的陰影。

說到底，她還是有幾分畏懼。

“去吧。”男子朝她溫和笑笑，轉手將長劍亮出來。

初凰也確實疲憊，朝裏面訓練的人看了一眼，頷首轉身離開。

等她走後，方才的男子反手將門關上，走回院子裏，神色覆雜的看著正在過招的其他人。

“怎麽不告訴她？”其中一人收劍入鞘，擦了擦額角的汗，走到石桌旁坐下。

男子眸光微閃，指尖從劍柄上拂過，像是笑了一下：“要是告訴她，今夜她怕是睡不安穩了。”

“不告訴她，她估摸著也睡不著。刑堂難得開一次，暗剎樓裏的人，誰不對其心存畏懼。只是這次她犯的錯不是小錯，也該讓他長長記性。”男子將長劍放在石桌上，擡頭看了看天空中掛著的寥寥幾顆星。

星宿明滅，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玉白將衣袍披上，散下來的黑發末梢猶在滴水，屋子裏的燭燈被透過窗戶縫隙的涼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有些苦惱的扭過頭看著窗戶，屈指揉了揉眉心。

他既然入了京都，自然不會再迅速離開。雖然確保了帝王安然無恙，他也不想那麽快就回去，至少先歇個幾天，養養精神。

這幾日他一直疲於奔波，身體和精神都格外疲倦，在南疆時，蘇鶴身子虛弱，最初兩日時不時的呼吸微弱下去，連帶著他們幾個都提心吊膽的，哪裏又能睡得安穩。

罷了，他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也懶得再細想，明日的事兒，明天再說。

一旦松懈下來，骨子裏的疲倦便湧了上來。玉白屈指揉了揉眉心，唇角微勾，將半幹的長發往一旁攏了攏。

客棧內的房間軟榻上放著幹凈衣袍，玉白擡手掩唇打了個哈欠，將燭燈滅了，慢悠悠的走到榻前，闔眸歇息。

黑漆漆的夜裏，細微的蟲鳴貼著墻根響起，有人安然入眠，也有人輾轉難眠。

暗剎樓內，初凰的房間燈火通明。她自己動手將腹間的傷口包紮好，一番折騰又出了一身兒的冷汗。

紅色衣衫上沾滿了塵土，汗濕的長發貼在臉上，她摸了摸手腕，餘光瞥到被她好好放在桌子上的血紅色珠子，深吸一口氣，蒼白的手指將其拿了起來，放在掌心摩挲片刻，狠狠閉上眼。

這玩意就像是個催命符一樣，落在她手上，灼熱滾燙。

可她偏偏還只能好生拿著。

一想到明日會面臨的事兒，她就覺得後背發涼。

閉上眼仿佛能看到刑堂裏的各種刑具，其實她是沒有看過的，連裏面有什麽東西都不知道，但她潛意識裏還是畏懼。

在暗剎樓，十二暗剎什麽都不怕，唯獨對平日裏不曾打開過的刑堂心存畏懼。

除了陳老，無人知曉裏面到底有什麽。就連陳老提起來時，也是一副諱莫如深的姿態。

自她入暗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玉白，那時他尚年少，一襲紅衣似火，面容俊美無儔，回過頭朝他們幾個露出笑容時，宛如仙人。

“公子，你當真要我性命嗎？”初凰手指從血紅色珠子上拂過，帶著一點眷戀，還有不可言說的愛慕。

若說最初她還殘留著一點期待，看到其他的暗剎，聽到他們說刑堂已經開啟時，她心裏頓時涼了一下。

蒼白的指尖冰涼，她擡起手將眼角的濕潤擦幹，手指抵著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直到她刺殺帝王失敗，玉白火速從北境趕回來時，她才明白自己這次是真的魯莽了。

她低估了帝王和玉白之間的情誼，縱然有滅門之仇在身，帝王一旦受到威脅，他還是會擔心。

手裏的血色珠子被握的有些發熱，冰涼的指尖仿佛被血色珠子染上了血紅之色。

她閉上眼，等待著天色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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