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涼，蘇鶴睜開眼，穿衣洗漱，等到出去時，外面已經陸陸續續有士兵起來訓練。他今日身上沒有披狐裘，一襲鎧甲在將他襯得面如冠玉，眉眼間添了幾分戾氣，平日裏總是蒼白的臉色仿佛也好了幾分。

迎著風，鎧甲上赤色披風微微抖動，門外站著的人朝他行了一禮，恭敬道：“將軍。”

蘇鶴朝他點了點頭，走到營地時，就聞見一股子熟悉的藥味。這讓他皺了皺眉，越過一個帳篷，果然瞧見空地上燃著篝火，早起的林大夫一手拿著蒲扇，一手拿著藥罐蓋子，彎著腰看罐子裏的藥煎的如何了。

“怎麽一大早就煮藥？”蘇鶴走上前去看了看，空氣裏帶著的藥味讓他皺起了眉，這些日子他就跟個藥罐子似的，每天抱著藥碗，現在聞著藥味就覺得胃裏不舒服。

林一白將蓋子蓋上，又看了看火候，將蒲扇遞給一旁候著的人，朝蘇鶴彎了彎腰身：“聽聞將軍今日要去討伐西戎，午間怕是沒有時間喝藥，我便想著晨間將藥煎好。這藥要每日服用，不可斷掉。”

蘇鶴現在懷疑當初將林一白是不是個錯誤。自林一白來軍營的第二日，他每日便多了一件事，便是喝藥。

日覆一日的喝下去，他都快成藥罐子了。他從娘胎裏出來時身子便較為虛弱，更何況出生後也沒有得到什麽照料，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幼年又過的淒苦，幾次生死邊緣徘徊，身子早就壞了，能熬到現在，已經算是上天的恩賜了。

“這藥聞著似乎比昨日的好一些，沒有那麽大的苦味了。”蘇鶴湊過去低頭聞了聞，覺得苦味清減許多，似乎還還帶著些清甜之味。

林一白啞然失笑，將藥罐揭開，裏面的要熬了一早上，也恰好熬好了，給蘇鶴倒了一碗遞過去，笑道：“昨日將藥方改了一些。你身上的舊疾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好的，後期要是還有哪裏不舒服，我再對癥將藥方做些微調。”

遞到面前的碗裏是熟悉的黑漆漆的藥，他想起之前那些藥入喉時的味道，下意識有些抗拒的蹙起眉頭，卻還是接了過來。剛煎好的藥，還帶著點燙意，他便碰著藥碗暖手，察覺藥碗漸漸冷卻，輕嘆一聲將滿碗的藥一飲而盡。

他的身體狀況，除了他，就只有為他診治調養的林一白最為清楚。這副軀殼裏的殘軀，還有留給他的並不太多的時間，林一白就算不是清清楚楚的看到，卻也知道，他如今的身體狀況。

只是林一白醫術精湛，又對他頗為關心，每日想著法子給他調理身體，就算蘇鶴知道這樣的調理對他來說，並沒有多大用，只是維持他每日的精神狀態而已，卻還是無法拒絕林一白的心意。

他知道林一白出自好心，看著每次他喝完藥之後，林一白都松了一口氣的樣子，他還是覺得有些溫暖的。

只是可惜，他到底要辜負林一白的期望了。他能感覺到，也許他熬不到這個夏天了。

將藥喝完後，嘴裏依舊泛著苦味，林一白給他買的蜜餞都放在營帳裏，這會兒他也懶得再回去拿，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又可以將早飯省了的蘇鶴擡起手，輕拍了拍林一白的肩膀：“之前許巍不是在找你嗎，怎麽，你沒告訴他你在北境軍營？”

林一白和許巍的事兒並沒有瞞著蘇鶴，從他們在南方歌坊相遇時蘇鶴便看出一些眉目，後來林一白回京城，又遇到蘇鶴，自然就將他們來年春天打算成親的事兒說了。

算算時間，也就還有兩個月了。

聽蘇鶴問起許巍，林一白唇角微揚，將藥渣倒掉，收拾好藥罐，彎起眼角：“前幾日傳信說了。最遲明日他就也來這裏了，到時蘇大哥可別嫌我們煩啊。”

蘇鶴聞言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不會。來年我還要給你備嫁妝呢，怎麽會嫌。”

他突然提起這個事，饒是林一白見慣了風浪，臉頰也有些發燙。

“蘇大哥凈會取笑我。”林一白面染薄紅，露出幾分小女兒家的羞態，頓了頓，又扭過臉看著蘇鶴，鄭重開口：“那到時候蘇大哥一定要來。我和子嵐沒有長輩，蘇大哥便算是高堂，到時候可不能失約。”

看著林一白眼底的期冀，蘇鶴心裏微軟，他也不知道他這副身子能撐多久。林一白一直在配藥，他也一直配合著林一白用藥，但也只是氣到調理作用。畢竟傷了根骨，又過了這麽多年，哪是那麽容易解決的。

不過他又怎麽會讓他當做妹妹一樣看待的姑娘失望。

“好，你出嫁為兄一定給你備好嫁妝。”蘇鶴彎起眼角，臉上神色柔和，笑容裏帶著一點蠱惑人心的味道。

林一白看著這樣的蘇鶴，心底卻很難過。她一直在想法子，想補救蘇鶴的身子。該用的藥能用的藥都用了，可是他的身子還是日漸瘦了下去，一張臉上更是整日沒有血色。他本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身子卻已經這般虛弱。就連林一白都不知道蘇鶴能撐多久。若是在京城，他好好養著身子，還有數年光陰，可是北地哪裏有那樣的條件。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蘇家的人根本沒把蘇鶴當回事，否則怎麽會讓他來此地。他的身體，將他送到戰場上，隨時都有可能出現不測，這不是跟要他命一樣嗎。

“蘇大哥……”林一白眨了眨眼，掩下眼裏的濕潤，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蘇鶴一直面帶柔和笑意，一雙好看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一點也不著急的等著她開口。

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下，林一白有幾分局促，咬了咬唇，說道：“你到時候一定要來，不可以哄我。”

這副樣子，確實有幾分可愛。蘇鶴眼神一軟，溫聲道：“好好好，我一定去。”

林一白這才笑開，眼底的擔心卻還是沒有消散。她自然相信蘇鶴的為人，但還是不免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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