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了燈芯的蠟燭火光暗了一下又以極快的速度燃起，光亮更甚之前。

屋子裏紅泥小火爐上散發著點點亮光，燈罩下的蠟燭發出幽幽的光芒，將玉白眼底的一點挫敗照的無所遁形。

怎麽能不挫敗呢，查了多年的真相暴露在自己面前。

相依相伴十幾年的人竟是和自己有著血海深仇。

這一切，他知道來的太晚了。

如果在多年前，在他從皇宮出來獨自面對風波詭譎陰謀算計時，元雲深還是二皇子，還沒有封府之時，他知道這些，一切都不會像如今這樣。他不會一手創辦出暗剎樓，也不會讓暗剎樓上下都謹記他們有兩個主子，其中一個甚至是皇室，如今的帝王。

他手中唯一能為沈家報血仇的籌碼就只有暗剎樓。暗剎樓上下卻都知道，元雲深和玉白都是他們的主子，兩個主子反目，他們這些殺手聽誰的？玉白創辦暗剎的初衷也是為了幫助元雲深，而不是幫他刺殺現今帝王的。

“我不會對他不利，也不願意再留在京都。”

玉白將紅泥小火爐上的炭火滅了，低垂著眉眼，看不出眼底神色。

聽到他這話，玉白卻是狠狠皺了皺眉，他熟知玉白的性子，這樣的結果無疑是最好的，可不知為何，他心裏有些不安。

“那位下旨將段府滿門抄斬的事兒……”

“我知道。”

玉白突兀的打斷他的話，擡起頭，眉眼冷冽，桃花眼裏沒了笑意，裹著深深地寒意。

滿門抄斬。

和沈家當年何其相似，只不過沈家沒有提前得到消息，一切都來的猝不及防罷了，否則以沈家的能力，怎麽會落得那樣的結局。

“犯錯的人是段長琛，陛下卻……”玉白眼裏層層寒意，一雙眸子也像是淬了冰，朝人看過去時，能生生再添幾分寒。

犯錯的人是段長琛，陛下卻要將安定候一家斬盡殺絕。

這樣的清形，讓他難以克制的想起他當年在夕陽下看到的場景。

刻骨銘心。

“你真的決定好了？”陸景然皺著眉頭，又問了他一遍。

外面的夜色漸漸暗下來，連掌櫃吆喝著對賬的聲音都顯得清晰起來，玉石鋪子裏逐漸亮起燈籠，夥計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正要擡手關門，便見一只潔白修長的手伸了過來，虛虛扣在門扉上，將他關門的動作給擋了。

夥計懵了一瞬，順著視線看到繡著雲紋的袍角，再往上是腰間墜著的盤龍玉佩，然後是做工精致的袍子，被包裹在繡著雲紋的衣領裏的修長脖頸，掛著笑的臉，夥計當即後退一步，把人迎了進去。

正把算盤撥的劈裏啪啦響的掌櫃聽見生意，算盤也不撥了，正要開口招呼，一擡頭便見熟悉的人一步步走進來，當即下巴掉到了地上。

“陛陛陛，陛下，”掌櫃的舌頭險些打結，他實在是不明白，這位九五至尊怎麽大晚上的跑到他們這玉石鋪子來了。

正要派人只會玉白一聲，卻見九五至尊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在他點頭表示知曉之後，對他一笑，徑直朝後堂去了。

看著九五至尊的背影，他還在想，他們家主子跟這位陛下還真是親近。

他不知道，他這一次的做法導致發生了什麽。

就像在裏面和陸景然說話的人也沒有察覺到一步步朝他們走近的身影。

“先生看來是不相信我的話啊。先生知曉，我這人難得有什麽真心，所剩不多的真心大部分都給了殿下。如今他也不是殿下了，這萬裏江山，百姓黎民都在他的手裏，我與他，終究不能是當年那樣肆意的少年了。玉輝齋是我心血來潮做的鋪子，本來是自個平日裏無事便拿殿下給的玉器搗弄，一時興起，便開了個小鋪子，平日裏南來北往也能帶回許多新奇小玩意，十年的時間，不僅僅是暗剎一點點壯大，就連玉輝齋也從最開始的小鋪子發展到如今的京城上下無人不知。我看著殿下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十幾年的相伴，那些情分，我放不下，可父母的仇我也放不下。得知真相的時候，我已經動搖了，心裏一旦有了陰暗的種子，哪怕再隱秘，也終有會爆發的一日。我不願意再留在京都，任由心裏的種子一點點生根發芽，最後將一切撕碎。”

玉白的聲音在夜色裏有一種詭異的平靜，平靜的連他的呼吸都有些不真實。

一門之隔的地方，九五至尊擡起來的手已經觸到門口，猝不及防聽到屋內的話，手指輕輕顫了顫又慢慢收了回來，下意識的他放輕了呼吸，就那樣站在門口。

外面的風還是很大，冬日的夜晚本就是極為寒冷的，更遑論這幾日晚間又是寒風凜冽。

陰暗這個詞其實很不適合玉白。不知為何，元雲深站在門外，突然想到這樣一句話。

更為合適的，應當是隱秘一詞。

他最為信任的人，恐怕除了玉白就沒有第二個了。從年幼少年對他施以援手，再到後來，在街頭，他朝落魄狼狽的少年伸出手，帶著他回了宮，二人相依為命，一直走到如今，在他眼裏，沒有人能夠像玉白一樣。

縱然他現在登基為帝，心裏最信任的也是玉白。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會聽到這個人說，不願意再留在京都，而且還是因為他的緣故。

屋外的人面色難看，掩在袖中的手一直在顫抖。

屋內的人並沒有察覺到外面的身影。

冬日嚴寒，屋子裏燒著炭爐，又是夜間，燭火劈啪之聲，外面呼嘯風聲，將九五至尊的腳步聲很好的掩蓋住。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加勸阻。明日一早，便動身離開。”陸景然攏袖起身，突然想到了什麽，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玉白，直勾勾的看進男子眼底：“你當真不派人告知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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