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期

關燈
自打陳東情見過外面進來的男子後,在偏殿裏待了多時都不出門,每天按時定章起床洗漱吃飯,再者就是去西偏殿,彈彈琵琶做做手工。

她感覺像是自己做的一個夢,思來想去也想不通那天的怪異。

後來聽阿玉說府裏來的是鎮上的新晉官員,小住幾日已經離開了。

陳東情問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穿金帶玉一副貴人相。”阿玉是這樣回答的。

那他就更加不可能是了。

他說要趕路,該是真從很遠的地方來吧,聽人說國土廣闊,就是有那種打扮的人也不出奇。

何況感覺是不會再見了,陳東情沒再想那件事。

永平十年春天。

這些天陳東情走在府裏感覺很不自在,平時許多人都不怎麽在意自己的,現時每逢見人他們都要看上幾眼,而後咬耳竊竊私議。

現在更是被大夫人傳去正殿,不知所為何事。

懷著不安,陳東情走得更慢了,可就是再慢也還是來到了夫人房前。

伸手猶豫地又縮回,雙手疊著揣衣袖裏眉目緊鎖,目不轉睛瞅著雕刻精美的木門。

不過再怎麽猶豫,要進的還是要進,要知道的亦是要知道。

陳東情做好心理準備,長呼一口氣伸手輕敲兩下。

裏頭丫鬟動作很快,一下就把門兩邊拉開,領著人往裏走:“夫人正在梳妝,請四小姐稍作等候。”

四小姐?

這些年來,府裏上下都知道陳東情是老爺帶回來的私生女,可從來沒人這樣稱呼過她。大家也都是看大夫人顏色行事,今天這般定是要有事發生。

陳東情坐立不安,表面雲淡風輕實則內心煎熬,剩下半盞茶也涼了,房裏頭才有動靜。

兩名丫鬟在前頭給夫人撥開簾子,見夫人就要出來,陳東情站起來雙手疊在腹前,並低著頭。

夫人過來坐在陳東情旁邊,等人上了茶,一手輕輕揭開杯蓋輕拂兩下:“坐吧。”

“謝夫人。”

得了準許,陳東情慢慢坐下,可眼睛還是不能直視夫人的,這點從她三歲進陳府就知道,只側著臉看地板,耳朵聽就行。

遠遠看見夫人時就已經發現,她雖然年過四十,可每日用的脂粉都是上等的,府裏上下也沒有要她操心的事,人看來能減個十來歲。

陳東情數著自己的心跳,等待夫人開口。

“阿情今年十七,”夫人似乎並不著急,喝了一口茶眼睛在陳東情臉上看了好一會,不知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可想過有朝一日嫁與什麽人?”

夫人緩緩放下這盞茶,眼神還是一瞬不瞬落在陳東情臉上,只見她有些驚訝眼睛微睜。

“沒想過的。”

陳東情確實驚訝,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日後會怎麽樣。事關多年來府裏上下對她都是不緊的,也不算作在庶出中,以為自己能待到有中意的人時方才出嫁。

聽這般口吻,怕是不能遂願了。

“你的長姐們,早在十四、五都已出嫁,到你這年紀是晚了。”

“是。不知夫人是想說何事?”

“你阿爹有意與蘇杭一位南商交好,可實在沒有十足把握,思前想後最好的辦法還是要有人在那邊,好為陳家鞏固地位。”

這下陳東情算是懂了,怎麽府裏上下的人都議論紛紛,她還悄悄躲在染坊聽織娘說話:“怪可憐的,打小沒了娘爹也不疼。聽人說那南商比陳老爺還要年長幾歲,這花好的姑娘造的啥孽喲?”

“可不是嘛,原先那商人相中的是嫡出那位小的,可說夫人怎麽肯?這不才找上了她。唉,怪命不好啊。”

“也是怪她那長相好,不然你瞧怎麽會落到她頭上去?”

...

陳東情滿腦思緒都被那天聽來的占據,原來說的不是別個,真是自己。

雖然活至此都未曾有過奢望,也沒能為陳家做些貢獻,可自己真要遭受這般對待?

又回想小時候無意聽人說起自己親娘,也是這樣沒了命。

“阿情是有聽懂嗎?”

大夫人見陳東情沒了反應,話音大了些把她思緒拉回現實。

“嗯,聽懂了。”回過神來望著地上眨了幾下眼睛:“可是...”

還不等人說出自己的想法,夫人就急著搪塞。

“懂了就好,這事兒你爹也是同意了的。其實這是挺好的,一方面你是去享福,二來兩家親了生意穩固,是雙贏的好局勢呀。”

夫人還伸手覆上陳東情緊捏茶托的手:“阿情呀,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為了陳家才有這樣的機會,那邊可是蘇杭位列前茅的富貴人家,阿爹和娘商量過,意思是讓你按族譜出嫁,你看是不是很好的?”

陳東情沒有回答,緊咬著牙第一次直視大夫人的雙眸。

可就是隔得這麽近都看不清,這似笑的臉皮下是多狡黠。

陳東情懂了她不是找自己來商議的,只是告知一聲,連日子都已經訂好了是這個月二十二。

後面多說的都沒聽清,走回偏殿路上不留神差點摔著了。

晚飯時分對著比以往好上許多的菜式,也全然吃不下。

“小姐是吃不慣嗎?”

阿玉站在旁邊伺候,見人拿著筷子只挑著碗裏的米粒,聞聲擡頭時,眼睛閃著些淚光。

“阿玉,我此生只能如此了嗎?”

聽她這樣講,看來是已經知道了,阿玉輕輕放下幫她夾菜的筷子,半蹲在陳東情腳邊:“小姐,人生難測。”

從小就只有阿玉會和陳東情說這樣的話,小時候也常聽她說起她的經歷,都是苦命人。

“可我不過是想尋個如意郎君,即是匹夫亦無所謂。”

阿玉知道,自己看著長大的這個人的脾性,十足和她親娘那樣的,既說不願,寧死不屈。

伸手握住了陳東情緊握筷子的手,看著她眼睛同她說:“子未落棋盤怎知輸贏?”

“嗯?”

陳東情擡眸,不是很懂:“你的意思是...?”

阿玉站起來,在她耳邊輕聲嘀咕:“走吧,趁還來得及。”

“怎可?”

“怎麽不可?若不是當年你母親是看娘家不好,也不會苦苦哀求送你來,她只是想你過得好,不要落得她那般下場。你想重蹈覆轍?”

陳東情膽小,從來沒有過忤逆或者逃避的大膽想法:“可是...我能去哪?”

“我在南方有個舊時的姐妹,偶爾也有書信聯絡,我信得過她,你若肯,我就想辦法給你弄船票。”

“這...”

阿玉見陳東情還在猶豫,便提醒她:“最好快些下決定,眼看婚期只剩十來日,那邊肯定會先下聘禮來,到時你想走就難。”

陳東情腦裏滿是對未來的迷茫,一時間就要讓人選擇也有些難。

“嗯,容我想想。”

飯沒吃好,陳東情就已經歇下了,躺在榻上兩眼灰暗望向窗外,連月光都沒有的夜晚獨自一人嘆氣。

是嫁與富商草草一生,還是南下隱姓埋名?

這兩個選擇對於年僅十七的少女而言無疑都是拷問,昨日還在院裏歡樂嬉戲,怎麽今天就要面臨人生重要的抉擇了呢。

陳東情滿眼淚光,怪天如此不公。

就這樣整整一宿未曾合眼,到了早晨天蒙蒙亮才睡下。

醒來時也不知時辰,只覺得窗外陽光刺眼,陳東情揉著眼睛坐起身。

呆坐了好一陣才掀起被子準備下床。

轉身過去才看見大夫人和兩位側房坐在不遠的圓桌前,桌上還放著許多東西。

“夫...夫人好。”

一時間不知道是下不下床好,陳東情轉回去低頭扯著被子覆在胸前。

看人醒了,大夫人對身後倆丫鬟揮揮手,那兩人在桌上翻弄著些紅布。

“婚期緊迫,是要先量好身的。”

二夫人開口說話,又有一個丫鬟走近陳東情,雙手給她把被子褥到後邊,並扶著她的手示意讓她起身。

陳東情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只睜著眼睛任人擺布,量好手臂量腰部。

量身的人過去把尺寸寫好,交給了大夫人,拿著紅布的兩人一齊走了過來,在陳東情身上比劃。

“嗯,換那個錦緞試試。”

一連好幾種布料覆在身上試,紅彤彤的顏色才讓陳東情稍微清醒。

“果然還是絲綢那個吧。”比較一番後幾位夫人商議決定。

“阿情,你看看可還喜歡?”三夫人纖纖細指攥住絲綢走近陳東情,似笑非笑:“你倆姐出嫁時也是用這樣的絲綢,如今到你也是同等的,你看我們待你也不薄。”

陳東情只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心裏是萬個不情願。

可事情不是那麽簡單,選完布還打開了好幾箱珠寶,頭飾首飾項圈都要一一對著人挑選,邊選還邊說:若不是嫁給的人是富商,怕是沒有這福分戴這些。

只是現在還不能表現出任何情緒,依舊只能緊咬牙關,不管選哪個陳東情都點頭,好讓她們快些離開。

一輪下來都不知是過了幾個時辰,阿玉見幾位夫人離開了才端著飯菜進來,看見陳東情跪在塌邊肩膀猛地抽搐。

阿玉放下東西,走過去扶住她的肩,四周望了一眼確定沒人才從口袋拿出一張東西,塞在陳東情手裏。

陳東情被淚水模糊了雙眼,擡頭讓眼淚滑下視線才看清了一些,是船票。

回過頭看著阿玉,她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這下人是哭得更厲害了。

晚飯時分,三位夫人吩咐好了置辦嫁妝的事圍在一桌吃飯。

二夫人和三夫人嘚啵個不停。

“你們看到沒,她那脾性像極了她那死去的娘那樣兒。”

“可不是嘛,瞪著眼像是要吃人。”

“誒,你說她這都肯?”

“哪兒輪到她不肯了,還想一輩子窩在陳家的米缸不成?”

“我看未必,就她那個性,怕不會...”

大夫人一直沈默吃著飯,見三夫人欲言又止不知是個什麽意思,直直看著她想聽完。

三夫人也是眾所皆知的口無遮攔:“怕不怕她也像她那母親那樣,寧死不就呀?”

“不會吧...能嫁個好人家她還有什麽不願意的嗎。”

“難說。”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說不承認是庶出,所以不叫娘只叫夫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