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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中元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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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江風吹過,金箔在空中彌散,紛紛揚揚好似從天而降的一場盛大的黃金雨。

金色的蝴蝶迎風翩舞,整個世界都變了,變得異彩紛呈,浮誇又奢靡,頹靡的夜色被點燃,金色的火光將所有人的情緒引向貪婪的高潮。

橋上最先撈到的人瘋叫著:“金箔啊!這是真的金箔!”

其餘的人一聽這話,向著空中飄散的寸寸火光一湧而上,抓蝴蝶一般使盡了渾身解數去撈那些四散的飄零之物。

岸上擠滿了人,有些善鳧水的甚至衣服都來不及脫,跳下河中撿拾那些漂浮在水面之上的碎金。

不時有兒童的哭鬧聲傳出,而大人們如臨末日般追尋著金箔沐身的快感。

竹隱看著這眾生百態,用目光追尋一張張刻滿了貪婪的面孔,面帶笑意。

他再一揚手拋出袖中的金子,又是一陣爽朗的夜風,濃到化不開的金光照亮了世人。

這一夜,是屬於潤州城的狂歡,亦是中元之夜。

河流交叉口的水流帶著點點蓮燈順流而下,入了運河的水面,正正好被花船攔下,宛如一朵朵花齊聚在花船周邊,蓮燈之上的火光如人群一般跳躍著,映得水面之上鬼影曈曈,仿佛地下之人也逢著今日特地上來觀游一番。

不是忘川,勝似忘川。

人群擁擠著,推搡著,時不時傳來踩踏了的叫罵聲,只在人群之後角落之中,有一個頭發蓬亂的瘦弱乞兒就著手中破裂的碎碗、餿了的飯菜,冷眼看著這一切。

竹隱的笑還在面上持續,他對著近似瘋狂的眾人悠哉悠哉地說道:“誰還要的?盡管來拿!”

洋洋灑灑,又是好一大把。

船離岸邊越來越近,蠢蠢欲動的人群甚至都在水中扒拉著船邊猶如水鬼一般貪婪地望著竹隱手中還未拋出的金箔,岸上的人們按捺不住了,有人從拱橋之上翻越扶手,直接跳上了花船船頂,突如其來的震蕩引得花船左右搖擺,害怕的尖叫聲從中傳出,舞姬們亂作一團。

一人帶動了全場的氣氛,越來越多的人向船上湧去,有效仿了那人從橋上跳下去的,也有從游到水中爬過去的,更因為靠近了岸邊,不少身體素質好的人助跑了一陣,從岸邊一躍而上。

瞬時,船上人擠人,姑娘們都被嚇傻了躲在裏面不肯出來,外面上了船的男人們甚至有不少都落入水中,大家你等我我瞪你,唯獨沒有了竹隱的蹤跡。

“不好了!公子被擠到水裏去了!”不知是誰在船上大喊了一聲。

所有人被這聲音喊的楞在原地。

“快去救人啊!他不會水!”帳中有一女子驚慌的呼叫聲緊接著響起。

頓時船上亂了套,人們如同無頭的蒼蠅,推推搡搡著一個一個往水中跳,不知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那片片碎金。

連番的動作打翻了一個個擁擠著停靠著的蓮燈,燈油落入水中剎那間就凝結成顆粒,隱約還有幾盞觸碰到了火焰,在水面之上灼灼燒起,直至浮在上面的化為灰燼,緊貼著水面的底座才汩汩沈了下去,隱約是信仰崩塌的聲音。

一群人在水中轉了一圈,也沒撈到竹隱一絲半毫的蹤跡,倒是手中緊握著的金箔增厚了不少,沾了水之後更是沈甸甸的。

帳中的姑娘們不少都跑了出來,趴在船舷之上向下擔憂地張望,過了許久也不見竹隱上來,漸漸都害怕地哭出了聲。

在她們心中,那一戰之後竹隱早已非同常人,倒是因為他謫仙般得姿容更容易遭姑娘們惦記,誰都對他抱了點不容玷汙的小心思。而他連日來更是不曾傷她們分毫,她們也在那天柳夕月的哄騙之下,不敢將竹隱激起千層浪濤的事情說出去。可一個活生生的,擁有如此能力之人,就這麽沒了,姑娘們的心裏還是驚駭恐慌,全都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河岸上的看客們沒料到會發生如此的事情,也呆楞在原地,這麽長時間不見水面上還有人探出頭,想必是順著水流被沖走了,救大概是沒得救了……

水中的蓮燈燃盡了燭火,越漂越遠,一盞一盞的緩緩下沈,地上的金箔被一掃而光,人群漸漸散去,只餘花船之上的痛哭聲。

彩紗帳內不覆適才的燈紅酒綠、春宵帳暖,一個個頹喪著臉不知如何是好。

竹隱這頭牌一走,僅憑她們只怕是賺不到那麽多的銀子,打道回府嗎?出來一趟多麽不容易,這便要回了春風閣了……

雖說他於她們有恩,但是遇到選擇之時,人們更多的還是想到自己。

涼薄嗎?

但這就是人性。

鼎沸的人聲戛然而止了,就連船上的哭聲也停了,只餘一位紫衣美人,回了帳中端坐在軟墊之上,用細細的嗓音嬌嬌軟軟地唱起歌來:

“慵起懶弄鈿頭斜 縱將春華付酒卮

幾醉不知扶頭醒 絲管夜夜撩青絲

俗哂戲子寡情腸 隔夜笙簫忘舊人

笑迎薄幸幾客慰 夢哭辛酸獨自聞”

陳碩自後面走出,摟在她肩上悄聲說了句:“他們走了。”

歌聲陡然停了,紫夢回頭望他,撥弦的手指摸上扶在自己肩頭的那只手輕聲道:“東西都帶了嗎?”

“只帶了零星的一點,其餘的說是給你贖身,去哪也沒說,踹在懷裏趁人多的時候自無光處跳船溜了。”陳碩回道。

紫夢這次沒有回他,琵琶聲又響起,音色淒淒,飄流了很遠,像是在送別:“琵琶撥斷忽沈吟 翻弦理緒曲轉新

聲聲皆付三百念 孰解一念憐苦芹

縱無所長 縱矜名節 莫辭報萱堂

攏撚撥挑達旦 燭淚偷濕窗

琵琶竊存深情處 煎淚更千行

墻頭明月寸寸挑思量

……”

唱給故人聽,也唱給身側的新兒郎。

濕了一身頭發和衣服轉瞬便幹了。行在中元節這天的路上的竹隱,將那身惹眼的金絲黑衣脫了卷起拎在手上,臉上的金色面具早已沈到塘底,擦肩而過的人群中,無一識得他的面貌。

輕易便用神識鎖定了方位。

他聽聞這歌聲,擡頭望了一眼中元節明暗交匯的月亮,而不遠處客棧的廂房之內,亦有人開了窗。

“皎皎兮明月。”

柳夕月思量著,渾不自覺的輕吟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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