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夕月故意用力“哼”了一聲，懶懶地翻了她一個白眼，伴著竹隱大踏步入了廳堂，剛才鴇母收黃金的樣子分明被她瞧見了。

她擡頭望向頂樓層層彩紗帳遮掩的那處，猜測裏面的人長了什麽模樣。

正思索間，她和竹隱二人被人半推半就地上了座。

大廳之內擺了數張圓桌，正對著一處十字形交叉樓梯，樓梯交叉處的正中方寸甚大，周邊彩練斜飛，高高懸掛於房梁之上，形成一個夢幻飄渺的舞臺。

越靠近舞臺，越能看出入座的是當地的一些身份顯赫的達官貴人，而在座的他們，此刻都在看著竹隱二人。

竹隱面上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柳夕月則顯得有些畏首畏尾，要扮演一個男子的身份對她來說並不十分的難，她竄逃師門這麽久，都是以男兒身份行走江湖，規矩還是懂那麽一點的。只是此時身在周圍都是搔首弄姿的同性的場合，而靠近身旁的各個還在對著她身邊的竹隱揚起一個個大大的媚眼兒放電。

她雙手都不知該往哪裏放，局促不安地接過身邊的姑娘遞過來的熱茶，雙手端著，不一會兒就將她燙得重重地將茶杯磕碰在桌上，於是又吸引了一波註意力。

除了師門大會，還從未進入過如此人多的場合，況且周圍的人，眼光全都聚集在他們倆身上。

冥州城是北方邊塞重鎮，軍隊眾多守衛森嚴，自古就有人將來此地參軍作為精忠報國的不二法門，因此城內多是肅殺之氣。而這春風閣就矗立其間。

春風閣是冥州城內規模最大且唯一的青樓，給這座有軍旅文化的名城帶來了幾分繁華暖意，掩蓋了幾分它的肅殺蕭條之氣，身在這裏的不是當地貴胄就是軍中小將。

而其他燈紅柳綠之處，只堪堪可算作窯子，身在其中的，不是什麽“清倌兒”、“紅倌兒”，而只能被叫做“妓”或“娼”。

此時一身臟亂不堪的竹隱和她，漸漸得到了兩個截然相反的對待。

女人似乎天生就反感同性，爭風吃醋本就是常理，即使她做了男兒打扮，自認還是有幾分眉清目秀的瀟灑倜儻，可往竹隱的身邊一站，自是雲泥之別。

也不知身旁的姑娘是看穿了她的身份，還是被竹隱所惑，紛紛調轉方向圍繞他而去。

但看此刻的他，廳內紛繁眾多的燈火照耀，都不敵他那張俊挺不凡的臉自帶神光，顧盼流轉間，一個個大姑娘小丫鬟都被這等絕世之顏迷得魂不守舍，只怕是若沒有這眾多的新老恩客在場的話，全都蜂擁到他的桌前，搶占那為數不多的席位。

哪怕是現在賓客滿場，都有些活潑熱辣的風塵女子按捺不住地向他們這裏靠近，絲毫不介意竹隱身上的灰塵和臟汙，甚至淡淡的腥臭氣息。他就像是上天派下來接受眾生膜拜的神，在場所有的花枝招展的姑娘都逃不過他一眼的掃視。

青樓的姑娘，見慣了赫赫有名的文人才子、軍功傍身的能人大將，卻從未見過擁有如此顏色的男子，更何況孔武有力，柳夕月不得不承認，那些踢人的力道，絕大多數都是來自於他那沈著有力的一甩。

柳夕月的視線在這裏處處受阻，臉上火辣辣地恨不得立刻遁逃出去，卻被竹隱在桌子下面抓住了手握在作為之上。

她焦躁地讓他松手，被人看見了多尷尬，他卻一聲：“我還沒看夠。”就將她打發了。

雖握著柳夕月的手，視線卻已經在這大廳之內游走了好幾圈。

旁邊桌上坐著幾位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高大男子，看上去像是軍官之類的身份，桌上茶酒小點擺得琳瑯滿目，但仔細看去，也就是些瓜子點心等尋常吃食。左右身邊各坐了一名鶯鶯燕燕，殷勤地軟著身子貼在他們身上勸酒，男人放肆的粗手在女人軟嫩的嬌軀之上游走。

他們幾人都看見了頂樓射下的小金珠，不約而同的對上了眼睛，片刻的猶疑之後，幾人篤定地點了點頭，看向其中一位看起來年紀最小、長相上最為溫和的年輕人。

他端了酒杯走到柳夕月和竹隱坐的桌前，一手捏著酒杯，一手貼在身側，微笑著朗聲道：“二位小兄弟身手不錯，是來冥州參軍報國的？”

竹隱亦笑著對他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難道二位是來冥州賣藝為生的？可惜了這麽好的武藝，二位家住何處，師從何人，可有參軍的想法，我們神策軍鎮守在冥州多年，如今正值壯大之時，急需你們這樣的人才建功立業、報效家國，二位可有意向？”

這位小哥捏著酒杯，湊近看竹隱，看向他包羅萬象的眼睛，更覺他周身氣度非同凡人，不是金錢地位堆砌的高高在上的距離感，而更像是與生俱來的神聖疏離，讓接觸到他的人都會不自覺發自內心的自慚形穢、頂禮膜拜，他就像是主宰世界的神，自帶了一身清輝，偷偷一次降臨人世，玩樂一番便會悄然離去，讓人完全忽略了他一身的糟粕和臟汙。

柳夕月剛想說點什麽，又被竹隱在桌下的手按了按手背，他對著小哥優柔一笑，沒有忽略他之前對他們二人的稱呼，他也知道青樓這種地方是容不得外面的女人進入的，故而說道：“我們弟兄倆家住關外，捕獵為生，故而懂得少許皮毛功夫。此次來冥州是為了尋親，恰好路過此處，見樓臺高築、卓爾不群，從未見過什麽世面，便想進來看看，長長見識。”

那位小哥臉上的表情一松，忽然感到和竹隱的距離也不是那麽遠了，舉了酒杯大大方方道：“能相遇就是緣分！冥州之人大多來自五湖四海，但無一不是英雄好漢！敢在兵荒馬亂時節來這裏的都是真漢子純爺們！幹了這杯酒就是兄弟，在下敬公子一杯！”

他舉著杯，而他原本坐著的那桌的其餘幾位彪形大漢也紛紛舉起酒杯對著二人，北方風沙吹裂的粗糙皮膚之上，無一不掛著親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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