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桌的姑娘們此時也都喝了些酒，從柳夕月這個角度看去，全都粉面桃腮、杏臉春紅，蠢蠢欲動地一邊討好身邊的人，一邊對著竹隱拋媚眼，兩頭兼顧，笑得那叫一個花枝招展。

而她再向竹隱看去，他不疾不徐地端了酒杯微笑回敬眾人，眼神從每一個向他敬酒的人身上掃過卻不停留，讓人感覺似乎認真地看到了自己，又似乎並沒有往心裏去。

她心裏更加的不是滋味起來。

對面桌的那幾位軍中將領，不乏能武好鬥之人，原本對於竹隱看似清瘦的身形不以為意，更是對他過分俊挺的外表不屑一顧，真男兒豈能以美色示人？直到他眼睛看向自己時，才恍然生出此人不可忽略之感，那是什麽樣的眼神，淺淺淡淡的看向世人，卻暗含著理解和超脫，悲涼？慈悲？卻又冷漠，仿佛他本身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杯酒飲罷，那人還想再續，場內的眾多燭火卻在剎那間都被熄滅，座下皆是一片黑暗。而那處彩練包圍的舞臺，點點燭火排成一排，將舞臺映照的恍如白晝，又在各色彩練的交織下，光陰似幻、異彩紛呈。

四條交織而成的樓梯上，各有幾位穿著一樣制式舞衣的舞女飄游入場，柔荑婉轉，顧盼生輝，纖臂之上的輕紗隨著動作在空中飛舞，頭戴珠翠寶冠，藕荷色抹胸配著同色長裙，遠遠看去未著寸縷，細細分辨之下，猶如敦煌壁畫之中的飛天仙女，舞姿曼妙，體態纖麗。

配著乍起的《塞上曲》，如真似幻。

忽然廳內陣陣香風吹起，輕紗浮動間，宛如眾位天女下凡，有的手持琵琶懷抱胸前，亦有橫著清笛於朱唇之上，食指輕彈著，邊舞動邊吹奏。

飛行雲中，神化輕舉，以為天仙，亦雲飛仙。

邊塞之地竟也有如此用心編排的歌舞，柳夕月不由得感慨，難怪青樓一直被調侃作男人的銷金窟，她一個女子竟也被震撼到吸了魂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臺之上輕雲般飛轉的眾位佳麗。

此時的她們，褪了流連凡俗而沾染上的風塵氣，若是不看眼神，神態舉止無不清靈妙婉，看得舞臺之下即使是常來光顧的老客亦神魂顛倒，更別說少許初來乍到之人，連動都忘了動，呆呆望著臺上佳人。

柳夕月就是其中一個。

竹隱此時的手還覆在柳夕月的手背之上，雙掌交疊著按在她的座椅扶手處，幸而她的座位處在不顯眼的角落，還沒人留意到這兩位落魄“公子”的“龍陽之癖”。

樂聲漸響，香風四溢，一位妙齡女子從天而降，順著高處房梁之上垂直落下的彩練一路旋轉著緩緩下滑，她身穿一件紫檀色妝花如意紋散花錦交領長褙子，逶迤過腳的同色長裙，身披一件淡紫色輕紗，搭在兩側手腕之上。瀑布般的青絲隨著旋轉的動作在空中飛舞，雲鬢裏插著嵌絲翡翠花釵，膚如凝脂的皓腕之上不著任何首飾，一雙並蒂蓮花緞鞋隱在冗長的輕紗長裙裏。隔著重重彩練細細瞧去，整個人在燈火映襯之下艷色絕世。她有些尖細的下巴微微擡起，露出幾分傲色，旋轉時望著周邊彩練，眼神清澈又幹凈。

她翩飛的雙臂忽又收起，隨後向斜上方驟然甩出，纖長的十指順勢舒張，拋出片片飛花，在香風吹拂之下，和著她原本跨在雙臂之上數丈長的紫色飛紗，劃破長空。

襯著她拋出的飛紗，在風中飄旋轉著飄零落地，滿場滿眼的紅粉飛絮，落在輕紗之上，當得上“紅塵紫陌”這四個字。

在場之人滿目震驚，這一場舞是從未見過的。

男人們只恨自己今日出門帶的銀子太少，甚至有幾名紈絝子弟吩咐了身邊跟著的仆役回家再取些銀票來，一邊說著，一邊眼神緊盯著臺上那位緩緩降落的絕色，看她舒展著的胳膊隨著即將落地緩慢收起，溫柔地挽了個花，不緊不慢地卡著的時間剛剛好，落地之時委婉地給臺下眾位看客行了一禮。

“小女子紫夢，給大人們行禮。恭祝諸位大人駿業崇隆、宏圖大展。”

臺下叫好聲一片，經久不散。

柳夕月在臺下將巴掌拍得生疼。

臺上的紫夢悄悄擡了眸，正是看向她這裏，她有一剎那的怔忪，忽然意識到對方不是看的自己，再看向身旁的竹隱，他猶如看不見這位置鮮明的絕色佳人一般，只是勾笑看著自己。

柳夕月疑惑地問道：“看我做什麽？沒看到臺上的美女嗎？”

“看她我怕你吃醋。”竹隱邊說著，嘴角掛著壞笑。

“我我我吃醋做什麽？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看她和我有什麽關系……”她的眼睛飛速的眨了幾下。

“既然如此，之前那麽些小姑娘沖我眉來眼去之時，你鼓著嘴巴做什麽？”他說完，覆在柳夕月手掌之上的那只手擡起在她圓圓的腮邊揪起一塊肉肉，捏在手指中細細摩挲。

柳夕月將頭一偏，拽開臉上的肉，從他的指尖逃開，怒瞪了他一眼道：“現在我是男兒身，你可不要胡鬧！”

“意思就是，你是女兒身時就可以胡鬧了是嗎？”他一臉的調笑。

柳夕月只恨這人越發的沒臉沒皮，殊不知那位驚艷了眾人的紫夢在向坐在第一排最靠近舞臺的人一一行禮之後，依然看向他們這邊，眼神裏多了一絲玩味。

頓時不少帶著帶著溫度的眼神也跟著看向他們這處角落。

她輕輕緩緩地又說道：“小女子既名‘紫夢’，眾位就以‘紫、夢’二字入詩，今日‘旗樓會詩’的題目便是如此。

話音落後，便有在旁侍者將紙筆分發到各個桌上。

座上眾人有沈迷於歌舞之中者，亦有沈淪於美色緊盯著佳人一顰一笑者，亦有跟隨紫夢看向竹隱二人者，看他們一身襤褸，雖得佳人關註，估計也是沒有幾分真本事得到沒人芳心的。

他們隔壁的那桌，一桌子的武夫對於題目抓耳撓腮，只有剛剛前來敬酒的那人有幾分書生相貌，猜測是軍中文書之類的職位，大概是專門叫來應付此局的，提了筆正斟酌著字句苦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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