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麽看？都怪你！”她看著他恨恨道。

竹隱但笑不語，看她嗔怪的模樣，小臉皺起，圓圓的像天邊掛著的明月。

月泛熒光，與她同色。

照亮了空曠無人的街道，亦明澈了他的心。

相偎傍走，不多時，人聲漸響。

不同於初入城時的荒涼，這裏漸漸喧囂起來。

已是入夜時分，街道上卻時不時冒出幾個人勾肩搭背從他們二人身邊經過，不是一身的酒氣就是莫名的帶著幾分膩人脂粉味兒。

柳夕月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原是到了花街酒肆。

沒有中原富庶之地的奢華頹靡之感，塞北的淒涼悲壯之意在這裏被揉合成一種逆境中掙紮著尋歡作樂的放肆和灑脫。

花樓之上的女兒家也沒那麽多遮遮掩掩用的薄扇絲巾，大大方方裸露著香肩和脂粉滿面、艷若桃李的面龐。

柳夕月此時一身男兒裝扮，盤纏什麽的更是沒有，灰頭土臉到她自己都不忍直視。

竹隱倒是一副眼界大漲的樣子，大大方方地看著眼前逐漸喧鬧的一切。

與周圍低調殘缺、防衛森嚴的建築相比，這裏的幾間木樓顯得那樣的格格不入。

數個仕女圖案的六方宮燈高懸在房檐之下，將牌匾上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照得明艷敞亮。

春風閣。

打大老遠處，竹隱就聽見了這邊的喧囂，只是他內力盡失，無暇分出神識查探，行至此處時，方才得以一窺其全貌。

他和柳夕月一面走著，視線透過碩大的門框打量裏面的一切。

“喲，這是哪裏來的兩位俊俏公子？去我們春風閣坐坐！”

他膠著的視線吸引來原本在門口招呼熟客的老鴇。

鴇母對他們二人初看一眼時，只覺二人氣質與旁人大為不同，再看一眼，灰頭土臉，破破爛爛，莫不是兩個臭要飯的。

並且二人不似尋常公子那樣勾肩搭背，而是相互挽著，言行舉止裏頗有幾分暧昧，頓時生出吃了蒼蠅之感，對著守在門旁的一名龜爪子使了個眼色便不再看他們二人。

老鴇突然的邀請驚到了柳夕月，她從未進過這等煙花之地，修道講究清靜，以前是斷不會在此地停留一眼的。

可她看看身旁的竹隱，正毫不避嫌地看著裏面的靡靡之景，頓時來了氣。

“看什麽呢？”她問道。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青樓’？你說的那本《杜九娘怒沈百寶箱》中主人公所在的地方？”

柳夕月臉上有些燥，後悔同他說了那麽多的書，看著二樓憑欄而立互相打鬧的幾名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女子，幹硬地回答道：“正是。”

“走，我們進去看看。”

竹隱不待她拒絕，將她挽著自己的胳膊稍微使力一夾，柳夕月便如果母雞腋下躲著的小雞仔，被拖著走近了門口。

那位盯視眾位“鶯花”的鬼爪子，上前一步，將他二人擋在門前。

不卑不亢道：“對不起，二位不得入內。”

他這麽一說柳夕月反而有些生氣，反問道：“為什麽我們不可以進去？”

龜爪子傲慢地上下掃了他們一眼，隨後道：“這個地方，怕不是你們消費的起的。”

柳夕月受不了他的狗眼看人低，聲音頓時大了幾分，將竹隱穩穩扶住：“又不是我們要進的，是你們家老板讓我們進的！”

那人看著柳夕月的眼神一兇，嗆聲道：“現在，她不讓進了。”

“不讓就不讓，什麽破地方，當勞資稀罕！”柳夕月對著那龜爪子的腳邊啐了一口唾沫，吹進門內的大風將唾沫星子全數刮到了那人的臉上。

切，不就是看我們穿得不上檔次嘛，當這是什麽高大上的場合……

只見那龜爪子嫌惡地伸出手將臉一抹，大聲喝道：“來人啊！將這兩個要飯的攆出去！”

一群赤裸上身、手持棍棒的兇漢從後堂惡狠狠地沖了出來。

雙拳不敵四手，四拳不敵眾棒，柳夕月剛剛面露懼色，卻見身旁竹隱不慌不忙。

待得那群人近前，他一手勾著柳夕月的胳膊，另一掌托起她的腰，輕松一拋，便將她整個人托起，在空中接連劃了三個圈。

柳夕月到底是有幾分功夫的，身體旋轉之時，雙腿配合著在那群人身上輪番踢踏一遍，足足鬧了個滿場的人仰馬翻。

落地後還不忘與竹隱默契地相視一笑。

堂內的看客們頓時爆發出如雷的掌聲和笑聲。

這些欺軟怕硬的狗崽子們早就欠收拾了，見著他們坐著的都是身份顯赫之人，平日裏競相賠笑，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個醜臉。

現在被兩個小要飯的教訓了，歪瓜裂棗地躺了一地，真是醜態百出，一個個白長了一副嚇唬人的嘴臉、一身的膘子肉原來屁用沒有！

而陪笑的姑娘們更是高興，這些個在青樓中沒什麽地位的糙漢、下等人，偏偏是離她們最近的，新來的哪一個沒被他們欺負過，沒被揩過油水？此時見他們第一次吃癟，簡直是大快人心！

鴇母見大事不好，門口已經鬧了起來，還想叫人來收拾那一高一矮兩個小叫花子。

還不待她揮手，一粒金豆豆從三樓之上的包房內疾射而出，恰好落在她擡起的那只手的虎口之內，卡在她一手的肥肉裏。

她看清了此物，面上一喜，將這顆沈甸甸的小疙瘩放在口中輕輕咬了一下，軟的！

剛要詢問是哪位大爺的饋贈，樓上下來一個一身黑衣，模樣放在人堆裏都找不到的人，貼在她耳邊道：“我家大人說了，放那兩個進來。”

鴇母點頭如搗蒜，親自跑到大門口弓著她油膩膩的身子，滿眼含笑地對她媽呢二人道：“二位公子裏面請，我們家養的狗不識泰山，驚擾了二位，還望不要見怪！來人啊！好酒好菜招待！”

她一邊笑著，一邊說著話，臉上的敷著厚厚的鉛白的肥肉層層疊疊堆起，細細密密的褶皺分布其內，連瞇起的眼睛都找不見了，比那仕女圖中的豐滿女子還要肥碩上好幾分。

緊裹在身上的大紅色繁覆薄紗下露出雪白肉感的小半胸乳，大大方方地昭示主人在歲月中沈淪，不甘於人老珠黃的淒涼景象，與春風閣內一片大好風光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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