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邊塞的部隊，若是沒有嚴明軍紀，斷斷守不了“冥州”這軍事要塞。

而鎮守冥州的正是近年屢戰屢勝，被民間譽為“素手閻羅”軍中女將邱昀。

何為素手。

纖纖女子，嬌弱無力，本該是待字閨中的年紀，偏偏馳騁沙場，做了男兒都畏懼的殺敵之事。

誰也不知她的來歷，只知鎮國老將軍還未身亡之時，忽有一日便將她帶到軍中，除去洗睡，與其他男子毫無二致地培養。

甫入軍中之時，她便以一人之力撂倒十名壯漢，彼時的她，不過十歲年紀。

無論傷重如何，從未叫過一聲痛，導致軍中眾人都忘了她其實是個女兒家。

鎮國老將軍傷重不治之時，她才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流下淚水，放聲嚎哭，哭聲響徹塞北軍營，在男人窩中的她，才被人恍然憶起竟是女子之身，還是這般如花的年紀。

老將軍一死，她便以赫赫戰功接下了鎮守塞北之名。

此時，她兩鞭下去，無一人反駁，場內一時鴉雀無聲，只有那位名為梅雷的小統領忍著背上貫穿的疼痛微微發抖，卻仍然竭力保持著跪姿不敢妄動。

“他們兩個我帶進去了，可有人有異議？”

眾人搖頭。

“有沒有？！回答我！”

“沒有！”整齊劃一的回答，響徹雲霄。

邱昀滿意地一笑，年輕而又堅毅的面龐帶上一抹柔光，在馬上睥睨眾人一眼，示意竹隱和柳夕月跟她走進去。

他二人看著馬屁股，這馬也如同其主人一般，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打了個響鼻，油光水滑的尾巴輕曳，馱著主人向城內走去。

二人便跟著進了城。

過了城門不遠處，柳夕月跑至馬頭側前方對邱昀行了個禮道：“謝謝將軍今日搭救，貧……小女子十分感激。我與“夫君”二人此行來冥州是為尋人，此時還有事在身，就不多做打擾了。”

邱昀思索了一會，也好，她原本打算將他們安置在自己府中，天色越來越暗，此時已經月上三竿，一來他們找個休憩之處並不容易，而來她也出於謹慎，確實對他們的身份存疑。

她回頭看了一眼，見他們二人往反方向行去，像是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一般。

伸手招來隱在身邊的暗衛，低聲囑咐一句話，悠哉悠哉地騎馬踱步離去。

柳夕月扶著竹隱，走了許久直到聽不見馬蹄噠噠之聲後，才回頭望了一眼， 見空蕩蕩的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又是月色明亮的夜。

冥州因為身處邊關，就連城內都是布防森嚴，到處充滿了肅殺之氣，最起碼他們到達的這裏，不是個游樂玩耍的好去處。

空蕩的石板路上相扶著的二人漸行漸遠，北方的夜，涼如井中之水，石磚上有溫度降下之後冷凝的濕意，柳夕月卻覺得渾身暖到了骨子裏。

她想著他剛才說的那聲“發妻”。

地上的兩個影子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之上歪歪扭扭，忽長忽短甚是好笑，引得柳夕月開懷地笑出聲來。

“想什麽？”竹隱歪頭問她。

她指著路上一高一矮兩個影子問道：”你看，像不像兩個歪歪扭扭的大蟲子？”

竹隱只掃了地面一眼便挪開視線，認真地盯著身旁的她看道：“哦？笑的真是這個？”

“不然還有什麽？”她逃避開他的直視。

“難道不是因為我在別人面前對你的稱呼而高興？”

“這有什麽好高興的！”柳夕月反駁道，“我知道你是情急之下撒的謊。”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竹隱將身子矮下來，低頭直視她還在妄圖閃躲的眼睛。

“所以呢？”她腦子一時有些糊塗，不知該做何解釋，羞窘卻又不能丟了姑娘家男未娶女未嫁的矜持，於是她覆又說道，“你知道發妻是什麽意思嗎？”

竹隱搖了搖頭道：“悉聽教導。”

“發妻意為‘結發之妻’，結發是一種傳統婚姻習俗。一種象征夫妻結合的儀式。當夫妻成婚時，各取頭上一根頭發，合而作一結。因而叫結發夫妻。”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我的一束頭發？”竹隱調笑道，手上並未消停，狠勁一扯，一小束頭發悄然落於他的掌心。

柳夕月慌叫一聲道：“你怎麽能這樣對自己？不疼的嗎？”

“無事，這點小疼根本不算什麽。”

“騙人，拔一根頭發就已經很痛了，別說你還拔了一束！以後不準這樣了！”柳夕月說完，就開始扒著他的頭皮尋找那受傷之處，卻親眼目睹了原本光禿禿的地方，一點點長出細軟的小毛毛，而後逐漸變長，像從小孔中擠壓而出的那種面條一樣，慢慢地變得和其他頭皮上的頭發一般的長度後，生長截然而止。

嚇得她楞在原地說不出話。

“那你收下頭發。”竹隱將手中發絲遞上，眼神直白又誠懇，內裏卻又透露著不容拒絕的威懾力。

柳夕月被他這樣瞧著，就已經失去了自制力，乖順地將頭發收下，放進了自己隨身的小荷包。

竹隱剛想順勢從她頭上依照原樣也拔出一束頭發，想到她剛才會所會痛，於是化手為刀，輕松削下了她鬢邊的一束如墨青絲。

“啊呀！你怎麽能動那裏！”

柳夕月還沒反應過來，竹隱的動作便已結束了，快到讓她看不清他的手勢。

她將雙鬢兩邊留下的秀發對稱一拉，發現左邊果然短了一大截，氣得幾乎要跳腳，追著竹隱將他手中那束頭發要回來，在斷了的那一處比了又比，黯然神傷。

女子，視一頭青絲為美麗的一種表達方式，饒是她這個半截子修道之人亦是如此。

一邊長一邊短，真是醜死了！

她恨恨地剁了一下腳，既然已經掉下來了，也沒了覆原的希望。

她又將腰間荷包處的竹隱的頭發取出來，將兩束頭發系在一起打了個圓環。

無奈手笨，那些什麽同心結啊鴛鴦結啊的女孩子家玩的玩意，她雖是看嫦曦和清漪玩過，卻始終沒往心裏去學。

反正隨意打打就行，心意到了便好。

殊不知放好頭發後，擡頭時，正落入他星辰璀璨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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