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之中，雖說涼風陣陣，空氣清爽，到了夜裏，卻也潮濕到令人難以平靜，他們二人在這裏待了一天一夜，竹隱漸漸恢覆了些許體力，也隱隱能感覺到體內的氣息在一點一滴地匯聚。

他試著調動體內微薄的混元之氣周轉全身。

感覺林間又一股股淺淡的氣流在緩慢的浸透他的身體，融入骨血，隨著他將混元氣周轉之時，融入其中納為己用。

他的體力漸漸恢覆，這種感覺卻在逐漸消失，在他還沒摸透其中的奧秘之時，柳夕月便驚恐地打斷了他。

彼時她正從不遠處的林間采了些野果野菜之類的回來，大大剌剌地用衣服兜在胸腰前面，另一手還拿著一個果子，邊走邊吃。

見竹隱正打坐修煉，原不想打擾，可這林中的樹葉怎就開始簌簌落下，仿佛一瞬間入了秋。

花草枯萎，老樹頹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滿目蒼翠變成一派蕭條之色。

她看著自己手中的果子，漸漸地幹癟下去，綿密酸甜的果肉化成幹屍一般的紫褐色，一捏就散，內裏空洞連核都枯敗了下去。

她手一松，撒了一地的灰塵，快步向竹隱跑去，揪起他的手使勁往上拽，試圖將他扛在身上向外逃竄。

竹隱睜開眼輕輕抽回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見到周圍的景色也楞了一瞬。

“是不是他們追來了？還不快跑？我背你啊，快上來！”

柳夕月背對著他微微蹲下彎腰。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又試著運了運功，感覺這附近的最後一點靈氣也被他抽入了自己的身體。

“不是他們，是我。我吸收了它們的靈氣。”

“什麽？！”柳夕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以前在志怪小說中看過妖怪能吸收周圍活物的靈氣，以此來助長自己的修煉，她從不知道竹隱竟然也可以。

“你你你你……你的本體到底是什麽？”

“什麽本體？”

“你到底是什麽變的，你是什麽妖怪？”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雖然不管他是啥變的，自己喜歡就是喜歡了，都不會嫌棄，可如果他真的變成一個幾人高的癩蛤蟆或者大蜈蚣大蜘蛛什麽的，還是……嗯，還是有點惡心的……

“我是什麽我也不知道，但我的本體的確就是如此。”

柳夕月不禁籲了口氣。

轉念一想，若是他本體就是人，那擁有異能的他到底算什麽呢？

人妖？

人精？

好像都不是那麽確切。

竹隱吸收了周圍的靈氣，此時的感覺已經好上了許多。

他看著柳夕月寵溺一笑，“小腦袋瓜裏想什麽呢？我就是人，不過就是和你一樣的普通人。”

他這麽說，是感覺到自己與她本就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唯一較大的差別，大概就是男女之別了，不過這在他眼裏都不是事兒，畢竟男女互補，陰陽協調，這些都是她教的。

他知道她的底，知她生而為人的潛力。

他摟過她的肩，動作輕柔像在摟著一只小貓小狗，將她從背對著自己撅著屁股的尷尬姿勢翻轉過來，圈進懷中。

擡頭看看這一片茂密的樹林轉眼荒涼，在柳夕月的耳邊悄聲說道：“我們走吧。”

微微發熱的語氣攜卷著三月春光吹進了她的耳鬢發根，溫溫涼涼。

二人互相攙扶著漸至山下。

一條環山小路漸漸清晰起來，從山中順著小路向下望去，依稀可見遠處重巒疊嶂、仙霧渺渺，小路隱在其間，像一條穿梭的白練。

如果可以，柳夕月希望這條路能一直延續下去。

縱使疲累，好在二人並行，在自己身邊的他，還是安然無恙的，最起碼能保證他們片刻的無虞。

前面的路上，走著一位老者，一身布衣，戴著僧帽。

柳夕月和竹隱相扶著漸漸走近，看他衣衫雖是破舊，但細細地都被縫補幹凈，腳下一雙草鞋也早已看不出枯黃的草色，變得灰暗，他手上套著一串星月菩提子，日積月累已從原本的素白變成了紅棕色，油潤潤地透著光，想必是他珍視之物。

柳夕月扶著竹隱從他身邊經過時，老僧合上了眼睛，擡手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竹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柳夕月。

柳夕月扶著他腆著臉訕笑道：“祝福的意思。”

“非也非也。”老僧忽然開了口，隨後盯著柳夕月看了幾秒。

正好夕月也在看著他，二人對視的瞬間，她感覺到僧人淺淺淡淡的目光和竹隱在偶爾放空自己的時候有些相似，但又說不出來其中包含的是那種情緒。

細想來大概就是那種空無一物的超脫吧。

老僧看了她許久，看得柳夕月都快覺得自己臉上有東西了。

“有什麽不對嗎？”她閃躲開視線，不再與老者對視，疑惑著像身邊的竹隱問道。

竹隱也疑惑地搖搖頭，這位長者在他看來，平平凡凡並無其他異常，也並不像之前在李嫂家那樣隱隱地讓他感到不安。

老僧似乎跳脫了自己的思緒，借著流夕月挪開視線的片刻重又說道：“阿彌陀在梵語中的意思是無量，因為阿彌陀佛就是一切佛的意思，我看這位小施主慧根深重，與佛甚有淵源，不知出生何處，家住何方，家中還有何人？”

老僧這麽一問，柳夕月楞了一秒，自己本是修道之人，又怎麽與佛甚有淵源？

可是出家人不打誑語。

難道自己本該去嵩山少林，卻偏偏入了茅山玄琮？

不禁啞然失笑。

“這位大師，我本是修道之人，佛道本一家，可能看起來也比較親切吧。我修自玄琮，無家亦無父無母，獨我一人。”

柳夕月說完又扭頭沖竹隱笑了笑以示安慰，最起碼她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老僧聽她這麽一說，又問道：“請問施主師從何位長老？”

“您也知道玄琮？我師父是葉心安道長。”柳夕月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自己自小在玄琮長大，那裏便是自己的半個家鄉，如今相隔數千裏居然還有人認識自己生長的地方，不禁對著老僧熱絡了幾分。

老僧閉了眼，雙掌合十低下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然後說道：“貧僧只是在江湖之上偶爾聽人提起過，所知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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