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讓她在人生中找一件事能回頭，就一定不會在那時背著師門偷偷溜上章尾山，還尋個勞什子秘境，指望來個多麽大的突破。

但這又豈能輪得到自己選擇呢？

也許每一場相遇，都不過經年的輪回，逃不過“註定”二字罷了。

……

“柳夕月！”

“啊？哎！師父！”

被那叫聲嚇了一個踉蹌，從思緒中猛地跳出，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哪裏有師父的身影……

一定是又開了小差，恍惚間以為還在講堂。

這一慌竟沒註意腳下，被勾纏著的樹藤絆住，只見她迅疾如電地將手中素白鐵劍連鞘插入地下，險險穩住身體，另一手撫上胸口，長嘆一口虛驚之氣，這才跨出一大步繼續前行。

行得越遠越接近雪線，這極北之地的章尾山上，植被多以松柏為主，雖是愈加稀疏，仍將頭頂艷陽遮掩大半，難見飛禽，只風聲伴著她的腳步，聲聲寂靜。

雖是正午，風卻一陣涼過一陣，衣袂腰身緊束，貼身的灰白棉質道袍雖是有些陳舊，勝在洗滌得十分幹凈，質地在多次的浸泡揉搓中愈加柔軟，隨著走動在風中翩飛晃蕩，似展翅欲飛的白蛾。

她保持著呼吸吐納間的綿長，放平心境，身體卻走得火熱，擡袖擦了擦額間的汗，直覺山風清涼無比。虧得師父每日嚴厲的教導，否則哪裏有如此好的體魄爬這巍峨入雲的章尾山。

想到師父不覺又加快了腳步，為防愧於師恩，自己不能懈怠，雖說總被同門嗤笑資質愚鈍，道法、劍術皆是末等，人又乏懶，整天琢磨的都是些“邪門歪道”。嘴角自嘲一勾，輕笑出聲後又搖了搖頭，就這麽邊思邊行，不覺又走出好遠，回望來時的路，已是杳杳冥冥隱在雲間。

過不多時，眼前已是一片白芒之色，這才感覺到寒冷，她從懷中抽出那本《滄溟異事錄》，細細翻閱後又將之塞入懷裏，書中所言之處應該就在附近，怎瞧不見一點相似的光景，難道走錯了路？

不過也是，古人所著中地貌與現在有差異也是正常，千百年間誰知道此處都經歷過什麽，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為好。

一路摸索著猶豫著，逡巡不前，索性找了一處大石，拂開上面的殘雪一屁股坐了上去，涼意沁人激得她一陣哆嗦。抓了一把雪塞入口中只當是飲水，不覺間已吞入了好幾口。

見日頭翻過了一座座連綿的山頂，漸向西沈，又努力四顧一周，這才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感受到雪盲的威力，雙眼酸痛不堪，淚如泉湧，終還是緊緊閉了一會。

四周風聲簌簌，清寒入骨。視覺一關，其餘四感便有些加強，隱隱間似乎又有哪裏傳來滴答聲，很是規律。這一片終年不化的寒雪中，哪裏還會有液態的水……

閉眼微蹙著眉轉頭判斷聲音的來源，聽了一陣毫無所獲，卻在仔細的分辨中愈加肯定這是真的。

突發一想，她倏地站起，將耳朵貼上冰涼的石面，滴答聲忽然清晰無比！

難道這頑石之下竟另有乾坤？

一不做二不休，柳夕月將隨身佩劍往腰上一系，試圖推走這小半人高的巨物，奈何它紋絲不動，真真令人心焦。擋不住好奇心的作祟，又從旁搬來一塊小一些的石頭擺在大石身前，解劍做橇桿，楞是一點點將這頑石挪了個位。

抽回劍身在雪地上擦了擦後細看，這一看煞是心疼，從小隨身的劍，竟被那小石頭硬生生崩出一個缺口，還劃擦了劍身，看得一陣心疼。

不待她再作思量，那塊大石頭被挪開的雪坑中赫然亮了一道光，即使置身在這亮堂的雪地中也猶如暗夜打出的閃電，將晴雪的白晝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心內一跳，難道這就是書中所載的神物？雙眼還疼著，驚顫之下只得用手遮著一部分光瞇眼瞧去……

噗……誰家頑皮孩子將一塊破鏡子置於這大石之下，反射的光差點讓她瞎了眼，哪有寶物的樣子，分明被石頭壓成了渣渣。剛才的怪聲莫非是因為自己坐在大石之上將那破鏡又左右碾壓過一遍，碎裂的聲音？

心下有些失落，蹲下來捏起一塊殘片端詳，看不出是什麽質地，有些像是琉璃，卻又質地純凈沒有雜色，在陽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輝。

柳夕月對著殘片眨了眨眼睛，殘片裏自己的倒影也同樣眨了眨眼睛，只見鏡中的自己雙目微紅，眼神甚是疲憊，眼角隱有淚痕，更是感覺到酸痛不堪。透過殘片還能看見自己在背面的手指，不由得令她嘖嘖稱奇。忽然鏡中畫面一晃，一只闔著的眼浮現在其中，大驚之下，她接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將碎片扔在地上，捂著狂跳的心口，像躲著牛鬼蛇神一樣避開不敢再看過去。

這這……明明她是睜著眼才能看見剛才的畫面，但那緊閉的眼分明不是她自己的，甚至不是人！

眼睛的上睫毛卷長而濃密，眼部皮膚細細想來竟是猶如犀牛甚至鱷魚的皮膚一樣布滿褶皺，顏色是熾烈的紅，皮下卻又透著青灰，仿佛經過了億萬年的滄桑，可嘆又可懼，讓人好奇那皮膚之下的眼睛會是什麽樣的神采。

她呆楞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那些殘片毫無動靜，甚至被拋出的一塊都安安靜靜的躺在純白的地面上，流露著不沾一絲塵埃的晶瑩。

擡腳挪上前去，揉了揉眼睛彎下腰拾起殘片，汗毛倒立地再望過去，白凈、細膩，熟悉的輪廓。嗯，是人的皮膚，自己的眼睛，剛才難道是在雪地裏眼花造成的幻覺？又走了幾步，將殘片擺回原來的位置，和其周圍的碎片對工整，它到底是不是書中所載的神物？

還來不及再做思考，那一片片零零碎碎的殘片竟又拼湊出剛才那只駭人的紅色眼睛！只不過這次更加巨大，睫毛微微顫抖著，眼看睜開在即，詭異地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淒涼和無形的威勢，嚇得她渾身一個激靈，背過身去就想逃跑。

在扭頭的瞬間它分明睜了眼！

目似黑檀深不見底，四周荒無人煙的寒氣都一下子侵入了她的毛孔，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手腳不由自主地甩動開來想逃，卻在下一秒被一陣大力向後拽去，眼前的景色頓時扭曲，耳邊風聲呼嘯，畫面皆在倒退。仿佛無數只手絞動著全身，痛極暈極，視線全黑的昏死了過去。

完蛋，被這妖物吸入腹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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