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虛極，守靜篤……”

頭疼欲裂，耳鳴嗡嗡，她這究竟是怎麽了……

“萬物旁作，吾以觀其覆。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

仿佛有人在腦中念著每日修習、爛熟於心的篇章；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是瞬間；仿佛重生了又仿佛死去，這究竟是跨越了幾個輪回，為何也只有這麽一段……

腦中一片混沌，柳夕月漸漸蘇醒，眼皮有如千斤重，努力睜開又自動合上，掙紮間似乎有瑩瑩幽光透過縫隙被她看見，仔細瞧去卻又模糊不清。

“不知常，忘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力氣抽絲剝繭般慢慢恢覆，我猛然睜眼，又是那個眼神！

鏡子碎片中的眼睛！

猶如鎖定了獵物般瞧著自己，周圍蔓延著危險的氣息，它的眼內卻絲毫不見嗜血的光，只有死物般的寂靜和幾不可見的歡騰？柳夕月疑惑著，與隱在黑暗中的它對視，看著那雙有如容納了蕓蕓眾生的瞳眸，註意到了它的目不轉睛，不禁汗毛倒豎，該不會在想著怎麽吃自己吧……

思緒混亂間，她又想到剛才那段經文，冥冥之中決定遵循天道，順應變數，頓時便從緊張的情緒中解脫了出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泛著幽藍色的深湖，水面正對著她的雙眼，相距不過三寸，而水下直視著柳夕月的，正是那雙濃如深潭的雙眸，充滿了讓她整個靈魂都震顫的熟悉感，像是某種命定，又像是某種召喚。雖然它隱在一片漆黑如墨的潭水中，但卻猶如夜空中點綴著的繁星，不，是萬千繁星中燦若花火最耀眼的星宿，恰恰還是成雙對的兩顆。瞳仁前似有紅色絲線慢慢的化為霧氣在水底氤氳，讓它悲憫的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觀察了一會它仍是毫無動靜，柳夕月索性放開了膽，大喇喇一眨不眨地直視它，感受著周圍的動靜。不見一絲風，身下也沒有任何承托物，她就這麽懸停在水面上，也感覺不到受力的支點，仿佛自然而然的漂浮，又像是借助了誰的神力將空間凍結，硬生生被鎖在這半空中，嵌入了空氣裏，容不得自己半點掙紮和挪動，唯一能開合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從最初的心跳如鼓慢慢放平心境，感受著它的情緒，那雙悲愴滿溢的雙眼在水下也不知是否會哭，漸漸地她也被它感染，連何時落了一滴淚都沒有察覺。極靜的空間內，啪嗒一聲，打破寂靜，落在了三寸之下的水面上，濃黑卻又純澈的水面泛起一圈漣漪，閃著奇異的幽藍色微光，晃花了水下的那雙眼睛，從這角度看去，淚珠兒竟是剛好滴進了它的眼裏。

漣漪的擴散引得水面動蕩不再平靜，眨眼間波濤四起，水底的那雙眼極速放大，陡然逼近，掀起了滔天巨浪，水花兒卻只往柳夕月的身體開外散去，臉上身上沒沾染上絲毫水跡。

瞪大雙目看著它的逼近，竟是如此之大嗎……

渾身的托力被卸，她陡然向下墜去，碰觸水面瞬間剛好跌落在它遒曲的身體之上。漆紅的鱗甲硌人，前胸腹部一片酸痛，它裹挾著她躍然而上，暗色背景之下，渾身的水珠四濺，仿佛灑落了漫天星辰，在幽藍水面投下大片輝光。

雙手緊緊摳著裹滿鱗片的身體，待著巨物躍起之後，她才得窺全身——赤色巨蛇？這……這蛇竟會飛，難道是傳說中的蛇妖？顧不得心驚膽戰，被它帶著一路直沖而上，擡頭望天，目力所不及之處仍是幽深的藍色，水面投射的正是這片奇異幽深的天，與水相接嚴絲合縫，渾然分不清哪個是鏡面，哪個是真影。

似有水珠灑在臉上，柳夕月擡手一摸，猩紅的色澤，這哪裏是水，分明是鮮血，但她並未感覺到有哪處疼痛。顧不得查看自己身上的傷口，耳邊風聲呼呼，巨蛇驟行千裏般騰躍而起，差點被甩掉的她緊緊攀附在蛇身之上，貼著它冰涼的身軀，驚跳不已。

雖說玄琮教弟子皆未言見過妖物，卻總是能從各位長老口中聽過創教老祖的機緣奇遇，據說千百年前也是人與妖共存的局面，如今妖界已然不見了蹤影，人類社會卻是險惡叢生，內鬥不休，戰火不止。

赤色大蛇騰移間回頭看向夕月，它黑色的瞳仁糊了一層水跡，閃著異樣的光芒，但是仔細端詳，面目竟是模糊不清，就算出了水面近在咫尺也糊著一團霧氣。她試著站穩腳跟，拔出劍身，劍間直指它的眉心，若是一擊不成，估計也難有反抗之境。

她心下了然，不禁面沈如水仔細觀察應對著，雖疑惑為何看不清它的真面目，但世間鬼神之事甚多，見過了如此巨蛇，自己也算不枉此行……

柳夕月思索罷，腳尖輕點蛇身，輕功騰挪上前，幾個踩踏來到蛇後頸之處，舉劍過頂，嘶吼著使了最大的力氣欲刺入蛇頸，巨蛇不閃不避，劍尖觸碰到了它的鱗片，竟是刀槍不入，劃在上面竟響起金鐵交鳴之聲。它一個扭動間後尾倏然襲來，粗壯的巨尾纏上腰身將我甩了出去。

飛出的瞬間，她已然明白自己是多麽可笑，蚍蜉撼大樹，豈是人力所能戰勝的，只恨自己學藝不精。閉目迎接死亡的瞬間，她卻摔在一片柔軟的沙地之上，借著巨蛇甩動的力量仍然滑行出了很遠，身後拖了長長的一條印記，只是可惜了這身道袍，怕是第一次將它弄得如此狼狽也沒機會再洗了。

等了許久仍舊不見身後有動靜，她壓抑住狂跳地內心回頭看去，哪裏還有赤蛇的蹤跡。有些悚然地爬坐起來，該不會就這麽憑空消失了吧？

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周遭，又如剛醒之時般死寂，只是那大蛇躲哪去了？以自己這樣的實力，根本無需任何招數，它只需直接張口就能將她傾吞入腹，又何必躲躲藏藏？

這樣的爭鬥只是徒勞，若它真的走了，那還是尋出處要緊，也別枉送了性命。

視線搜尋一陣，正不得要領，耳邊風聲驟緊，驚得她舉起佩劍相迎，四顧無人，只聽得極近處一聲男人的輕笑：“呵……”低沈悅耳，在這空曠幽深、難見盡頭的秘境內隱隱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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