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逝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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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羽所說的一切流羽不願意信,他只相信眼見為實。究竟牧錚曾經待他如何,等他找回了自己的眼睛,便可真相大白。在此之前,他不願意無端揣測,更不會去拿往事與牧錚對質。

不過,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奈何不得,便會生根發芽。

說來也巧,那日他和牧錚路過仿春園,將一名內侍訓斥宮人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誰讓你畫這‘琉璃妝’的!”

方才聽到了這句,流羽的腳步便是一頓,再也走不動了。牧錚亦是止步,垂首看著他,眸中的情緒覆雜難測。他二人因是站在花叢後,隱蔽了身形,一時並沒有被察覺。

那犯了錯的宮人期期艾艾道:“奴婢……奴婢不過是換了個花樣,不知這‘琉璃妝’竟然礙了公公的眼……”

內侍直氣的跳腳:“這哪裏是礙了咱家的眼!你那點齷齪心思咱家還不明白!仗著自己有點姿色,就想著要魅惑王上?咱家告訴你,你這模樣要是讓王上看到,十顆腦袋都不夠掉的!”

“這……這又是為何?”宮人也是個不怕死的,不服氣道,“王上不是喜歡這琉璃妝喜歡的緊嗎?”

“王上的心思哪兒是你我能猜的!快快洗了去,莫要讓咱家被你拖累了!”

這二人說完話,便一前一後離開了。流羽虛目向他們腳步聲消失的方向望去,想親眼看清楚那宮人到底畫了如何的妝容,然而究竟是個睜不開眼的瞎子。

一只手牽起了他的手腕。牧錚沈聲道:“莫要聽奴才嚼舌根。”

流羽輕輕點了點頭,此後卻是一路無話。分明來時嘴角還銜著愜意的笑,此時卻是連一句應景的好話都說不出來了。

牧錚牽著他走了一段路,也終於是忍不住了。他扳過流羽的肩膀,低聲懇求:“你究竟有什麽想說的,便與我說了吧。那琉璃妝……”

“那琉璃妝,是否像極了一個人的模樣?”流羽抓住了他的脈搏,不容許半個字的說謊。

牧錚深深望著他:“是。”

流羽繼續問:“那人是你的心上人?”

“是。”

那現在呢,她可還是你的心上人?

流羽險些將這尖銳怯懦的質疑問出口。一句話縈繞在舌尖,卻最終又被吞了回去。他不過是個瞎子,卻已經聽出了牧錚簡短的回答中包含著金石般鏗鏘的心意。若他問出來,牧錚說“是”呢?若牧錚到現在還忘不掉舊情,他又該怎麽辦?

從前,情未至深之時,流羽尚且能說出本心所求不過是“一心一意”四個字。可如今,即使牧錚心裏還有他人,他也不能看著自己瀟灑放手了。

“你們是如何認識的?”流羽輕聲問,“她可還好嗎?”

“我們相識於長安……”

牧錚徐徐道。他終究是忍不住。盂蘭勝會之後,自六年前於狼族重逢,直至生離死別過一次的今日,他竟從沒有和流羽親口解釋過這場誤會、三載蹉跎。哪怕現在流羽已經忘了,他還是想將自己的心剖給他看。

那裏自始至終,便只有一人。

流羽仰起頭,靜靜地聽著牧錚的一見鐘情:“那日是人族的盂蘭盆節。他穿一襲水藍色襦裙,面覆輕紗,懷中還抱著一只紅眼白毛的兔子。見到我時,嚇得連兔子都放跑了,一雙大眼睛驚慌失措,竟是把我錯認成了他的表哥。”

“於是他理直氣壯地討我要錢,帶我去猜燈謎、放河燈。我至今還記得,他猜中的謎底,竟是‘插翅難飛’。”牧錚無聲閉上眼睛,原來冥冥之中,一切早已註定,“那時你……他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不安分的厲害,總喜歡往熱鬧的地方跑,上躥下跳的令人捉急,天真爛漫的模樣更是好騙。我不過是借了他表哥的身份,又好生在人流中護住了他,他便答應了要將自己以身相許。我於是借機……騙了他好多。”

流羽追問:“你騙了他什麽?”

牧錚臉頰抽搐,抿緊了唇。末了,才緩緩睜開了眼,吐出四個字:“十分真心。”

“他給你了嗎?”

“給了。”牧錚抑制不住這短短兩個字的顫抖。給了的,又豈止是給了十分真心?分明是一身骨血。而他還他的,只有痛楚和傷痕。

流羽問:“那你現在,可還記著她?念著她?”

牧錚一字一頓道:“我無時無刻不在記著他,念著他。”

“牧錚,”流羽輕輕嘆了口氣,掰開他的手與他五指指根相扣,似乎想把自己的平靜和勇氣一並給他,“你說的那個人,和我是什麽關系?”

牧錚沈默地望著流羽。

很早便知他聰慧狡捷,聽聞他話中不盡鮮明的意向,又如何會猜不出來真相?可流羽若是追問起來,自己又當如何是好?他忘記的那三年,難道讓牧錚親口告訴他自己是如何負他的嗎?

牧錚說不出口,只能一字不說。

“你不願意說,也罷了。”流羽看出了他的為難,便不再勉強,只是擡手抹平了牧錚緊皺的眉,輕道,“我表哥告訴我,如果我的眼睛能夠治好,記憶也可能一並回來。到時候,我自然知道你的心上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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