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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逝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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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牧錚宿在了暖閣中。有力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流羽,銳利的雙眸盯著他腦後,直至呼吸變得平穩均勻。

牧錚用手肘撐起了自己的身體,俯視了流羽的側顏許久,緩緩低下身子想要親吻他的眉尖。然而又好似被一堵無形的槍擋住,停在了耳垂正上方毫厘之處。

“對不起。”牧錚茫然道,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麽。他為人做事一向但憑本心、目的明確,此時此刻卻有點痛恨自己何苦怕的變成了一個無恥懦夫?

他期待流羽的眼睛盡早好康覆,卻更自私地恐懼流羽將一切想起。

日覆一日的恐懼令他心煩意亂,甚至連流羽變急的呼吸聲都沒有註意到。牧錚趁著夜色起身,換了一套騎行的裝束,跨上馬飛馳出王城,直向著那神水雲汀的方向奔去。

駐紮在神水附近的下屬告訴他,那朝暮,很快便要開花了。

十年得此一朝暮。若是毀了,是否能換他一個暗無天日的長長久久?

披星戴月、一路風沙,淩厲的夜風只將一腔赤子熱血凍成了無情的冷血。月光在牧錚的臉上留下涼薄的一抹白,他翻身下馬,大步向水岸走近,虛目望著江汀中央一叢不顯眼的暗綠。

是蓬青。

成也是它,敗也是它。

這三年來,中毒的人又何止是流羽一個?他中的,明明心毒。那毒將一個光明磊落的男兒,變成了不擇手段的愛人。哪怕是重傷彼此,也要將所愛留在身邊。

流羽看錯了他,牧錚並沒有他所想的那般好。這人胸臆間有清風朗月,亦有深不見底的冥河暗道。

牧錚從馬上取下一把弓,握在手中顛了顛,並不如他想得那般重。

將那人留在身邊,或許也不似他先前所想的那般難。

他只消一支火箭射向雲汀,徹底毀了那朝暮……流羽便永遠也想不起那三年,他才能留住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啪!”蹭然悅動的火苗,是黑夜中茫茫草原之上唯一的光,只可惜它照不亮人心底自私黑暗的角落,只照亮了牧錚忽明忽暗的半邊臉。

這時,雲霧忽然散了。森涼的月色像來自地獄惡鬼的蠱惑,推了他最後一把,將那江汀中的碧綠照了個一清二楚。

牧錚彎弓搭箭,虛目對準了一水之外的蓬青。

百步外便是滾滾流逝的河水,如雙手抓不住的往昔年華。走投無路的人竟天真地以為可以一炬點燃逝水,將恩怨情仇燃凈,赤裸裸重新開始。

寬闊英挺的額角,竟在冰涼的夜色中滲出了一滴冷汗,順著緊繃的頜骨滑下。

弓彎如滿月,弦張似勁風,撲簌簌盡是殺意。

“牧錚!!”

牧錚心臟陡然一跳,連帶著手指一抖,那箭便跟著射了出去!

只見一抹刺目的白倏然從半空中俯沖而下,攔在了火箭殺向雲汀軌跡最高處!其後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情,“噗嗤”一聲火箭紮進了血肉,潔白的雙翼如流螢般四散為炫目的光點。

一人被箭射傷,狼狽地跌落在水岸;另一人從他背後斜飛而出,滾落在了草地上,卻顧不得疼便手腳並用著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奔向水岸:“阿靈!!阿靈你沒事吧?!”

靈羽用左臂撐起半邊身體,咬牙道:“沒事兒!你別亂跑!”

那火箭落在他身上時,力道已經卸去了大半,且右胸並無要緊的臟器,這一箭不過是皮外傷罷了。

然而流羽看不見,只能在風聲和水聲中努力辨別著靈羽的所在。眼見著他離河越跑越近,腳步卻根本沒有放緩:“阿靈!阿靈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靈羽扶著傷口坐了起來,方才看清楚流羽正在往河裏走,立刻驚恐地大吼道,“你回去!!快退回——咳咳咳!!”

“阿靈!!”流羽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只聽他一聲咳的比一聲急,急的加快了腳步,“我聽見你了!!你別說話,我這就過去!!”

他擡腳便又要向前奔,卻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抓住了胳膊向後拉去,一把熟悉到骨髓裏的聲音也隨之從腦後響起:“別跑了!前面是河!”

流羽渾身一僵,隨即如被毒舌咬了一般大叫道:“你放開我!!”

牧錚的動作隨之一凝,但下一秒便將流羽扛到了自己的肩上,任由拳打腳踢落在自己的身上也不吭一聲。

“混蛋!!王八蛋!!你放開我,你放開我!!”流羽見掙紮不動,吼聲到最後便帶了哭腔,“你燒了蓬青,你讓我做一輩子瞎子吧!!我做一輩子瞎子你就得償所願了!!”

牧錚並不作答,只是矮身將流羽放在受傷的靈羽身側,淡道:“他身上的傷不要緊,沒有性命之憂,你不必太擔心。”

“我呸!”流羽一拳頭砸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阿靈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定會也讓你……”說到最後卻還是不忍心,生生咽回了肚子裏。他轉身去摸靈羽的傷口,卻被另一只手架住了胳膊。

“真的沒事。”靈羽見他無事,一口氣終於松了下來,卻不敢讓他在自己身上瞎摸,“你看不見,越摸越麻煩。回去上一點燙傷藥,靜養兩天便好了。”

“當真?”流羽臂彎摟著他肩膀,狐疑道。翼族傷後痊愈的能力在天下無出其右,靈羽既然這麽說,那大概是果真沒有大礙了。

“自然當真。”靈羽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牧錚長身立於二人的身側,脊背挺的筆直,仿佛化身為了草原上一座面東而立的雕像。

魚肚白浮現在遙遠天際,是為朝。晨光照亮了神水雲汀,只見濃郁的暗綠中央揚起突兀的一點紅。

蓬青,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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