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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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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晨,牧錚醒來時只覺得世界一片混沌,雙眼酸痛不能視物。

起初他並沒有多想,只當是連日來案牘勞形所致,喚了禦醫來用艾草熱敷了半個時辰,疼痛便逐漸緩解,目力也恢覆了平日的七八分。

事實上,自從流羽下獄以來,牧錚每日亦仿佛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時而胸悶難耐,時而周身刺痛,最難堪的一次竟當著眾大臣的面直接暈倒在大殿之上。他與他血脈相連尚且如此,流羽所受之苦自不必多言。所以那日老禦醫談起流羽在獄中的遭遇,牧錚幾乎是倉皇失措地拒絕了。

他並不想知道。若是知道了,怕是就會心軟;若是心軟了,便會輕易原諒——一而再,再而三。那個鴉族三殿下落翎,當真是陰魂不散。

再者,現在西南邊境已經陷入了戰火,軍心萬不可亂。只有讓流羽受到懲戒,讓牧珊從中得到滿意的快感,千萬狼族男兒在戰場上方能沖鋒陷陣而無後顧之憂。

畢竟和沙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士相比,流羽的一根手指頭,實在是太小的代價。

牧錚看著自己修長有力的五指,不知道今天什麽時候,其中一根便會感到切膚之痛。以牧珊陰狠善妒的個性,大概會挑右手最要緊的一根手指——牧錚左手把玩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匕首,頗為嘲諷地想要不然自己也把那根指頭剁下來,其中的痛處才是真正的血、脈、相、連。

如此的行徑和瘋子無異了。只可惜他不單單是牧錚,還是草原上數以萬計生靈的狼王,否則還能把這四個字詮釋的更貼切些。

直至巳時已過,他隱約意識到,天牢裏一定是出了變故。一名內侍走進了金殿,單膝跪地道:“王上,禦醫求見。”

牧錚從孤零零的王座一躍而起:“快請進!”

老禦醫背著藥箱走進來的時候,褲腳和袖口上大朵大朵的青紫色血漬還沒有幹透,甚至在那張蒼老而睿智的臉上也留了一道紅印。斷一根手指而已,怎麽可能流這麽多的血?!

“流羽呢?!”牧錚嘶聲問,目眥盡裂。

老禦醫一躬身,所答非所問道:“回王上,巫醫族的絳閭已經死了。”

牧錚壓在胸口裏的一口氣這才喘了過來。他幾乎是踉蹌地後退了半步,削發如泥的匕首沒入案幾中三寸,穩住了他的身體:“你身上的血是絳閭的?”

“回王上,的確是絳閭的。”

牧錚實在不願意把心底的喜悅與感恩稱之為慶幸或者僥幸:“他怎麽樣了?”

老禦醫再一拱手,咬緊了罪人兩個字,將一切緩緩道來:“方才臣與絳閭一起前往天牢,為罪人流羽辨骨。誰知絳閭一見到那罪人,便發瘋了一般沖上前將其撲倒,手中握著一把剔骨用的刀具,大喊道‘眼睛!眼睛!’臣年老體衰,一個人拉不動絳閭,便跑出去喚了侍衛。待趕回來時,才發現那絳閭已經口吐鮮血死了,雙眼直楞楞望著上空。然而那灑了一地的鮮血呈詭異的青紫色,臣心下狐疑,認真查辨了一番後發現絳閭乃是中毒身亡。且毒入肺腑,絕非一朝一夕……”

他滔滔不絕地交代著絳閭的死因,卻對被撲倒的流羽只字不提。牧錚寒著一張臉,雙眸微瞇迸射出冷酷的光,幾乎要把老禦醫那張臉皮刮下來一般淩厲。

牧錚知道,這老禦醫絕對是故意。故意不提起流羽,就是為了讓自己心急如焚。

然而事實上,他並沒有多麽焦急,清晨雙眼的劇痛似乎有了答案。一切塵埃落定,牧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輕聲問道:“他瞎了,是嗎?”

老禦醫一怔,旋即住了嘴,擡起頭錯愕地望向狼王。

本以為牧錚會質問、會驚詫、會怒不可遏、會悲痛欲絕……然而,還是他高看了牧錚對流羽的感情,高看了那所謂的標記。

老禦醫只覺得如墜冰窟,徐徐吐出三個字:“是,瞎了。”

幾乎便是在下一秒,他又聽到九重玉階上的狼王問道:“你可會那換眼之術?”

老禦醫驀然擡起眼,顫聲道:“您……”

牧錚一步步拾階而下,走到老禦醫的面前,聲音縹緲若嘆息,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你把本王的眼睛換給流羽。”

老禦醫撩起染血的衣擺,蒼老脆弱的雙膝逐一彎曲,緩慢地跪倒在了牧錚的腳邊。他不去看此時此刻牧錚蒼白的臉色,不願去相信那雙黑眸中悲慟與堅定混雜的神色,只問道:“王上,莫說臣並不會那換眼之術,而是事到如今您覺得,流羽他會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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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醫死了?!”永馨宮中,牧珊發出一聲不似人的慘叫,踉踉蹌蹌地向宮門口跑去,“他怎麽能死?!他不能死……”

稟報消息的女官追了上去,只聽牧珊喃喃自語道:“他一定是死於咒殺術,是那條蛇殺了他……他根本不能給本妃換眼睛!咒殺術……”

“大妃莫急,”女官追到她身後,低聲道,“現下最要緊的,是把絳閭脖子上的那條項鏈取回來,便還有兩條活路。”

“什麽活路?!”牧珊轉過身,一把抓住女官的柔荑小手。

“其一,便是把那蛇殺了。”女官條理分明地款款道,“其二,便是取出男妃背上的一截骨頭餵給小蛇。絳閭不是說了嗎?和您定契約的並不是他,而是那蛇。蛇只要沒死,還想要那骨頭,您便不會死。”

“對,”牧珊喃喃道,“現在流羽還在我的手上,我親自來……”

女官搖搖頭:“恐怕不妥。絳閭在這宮裏養了那蛇兩個月,卻從沒有向您討要過生肉或者骨頭。那蛇不過手指般粗細,怕是要用巫醫族的秘術將骨頭煉化,才能餵給那蛇食用。”

“你是說……”

“保險起見,大妃您需要盡快再找到一名巫醫族人,幫您飼養這條蛇。在此之前,流羽必須活著。現在他眼睛已經被絳閭剜了去,整個人怕是也廢了,只要狼王不過問,您只需要吊著他一口氣,半死不活不也是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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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莫說臣並不會那換眼之術,而是事到如今您覺得,流羽他會要嗎?”

老禦醫已經離開了。

大殿之上,空無一人。牧錚向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冰涼沁骨的九重玉階上,垂著頭,望著自己的手指發呆。

本以為,等待他的十指連心之痛;然而加諸於流羽身上的厄運,在清晨便早已悄然有了預警。他在黑暗中養尊處優著等待的半個時辰,和流羽經受的抉目之痛,如何對等?這又算什麽血脈相連?

他應當和流羽一起瞎了才對。

牧錚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頂天立地的男兒此時卻戰栗如篩糠,發出一聲沈痛而絕望的怒吼。

他恨!恨天意作弄世事無常,恨惡貫滿盈者翻雲覆雨,恨麾下十萬狼族鐵騎竟逼他對愛人舉起了屠刀,恨自己身為狼王坐擁天下卻沒有能力去護住一個人……

流羽的眼睛,被剜走了。

他曾在那裏見過山川海岳與漫天星火,見過朝飛暮卷與月落烏啼,見過繾綣馥郁與聲色瘋狂……見過所有駢賦俳句都無法描摹的一往情深,融入了他的每一滴血液,每一次呼吸。

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兩個血洞。

流羽那樣膽小且怕疼,定然哭了。可是被剜去了眼睛,流出來的是淚還是血?

牧錚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雙手攥拳全力擊打著心臟,它痛到窒息卻還在冷靜地跳動,冷靜到讓他發狂。

是以為帝王之心,是以為無情之道。

曾經也嘲笑過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癡傻。然而方才知道,王侯將相萬世春秋,都抵不過那人低頭淺笑的一剎。

牧錚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只覺得靈魂已經被撕扯為了兩半。紫冠玄袍的狼王站在玉階上形容睥睨,而他胸口中卻有一頭受了傷的猛獸,正在咆哮著試圖沖出這四方宮墻。

不該去看流羽的。若現在去了,他之前的沈謀重慮與隱忍克制就會全然變成一場笑話。如果沒有決心置十八部落於不顧而將流羽從天牢中救出,他此舉不過是為牧珊的怨毒火上澆油。

可是這天下之事,又究竟因由誰來告訴他該與不該?是定國安邦的宏圖霸業,還是心如刀銼的情不自禁?!

連日以來的消磨幾乎也將牧錚的身體拖垮了,他的腳在朝前邁,身體卻向後跌倒,頭顱狠狠砸在了案幾上,發出“碰”一聲巨響。

原本整齊碼放在桌角的宣紙飛入半空,墨色打著旋在金殿中飄蕩,是流羽曾為他勾勒的山河表裏,是牧珊將人送入天牢的鑿鑿鐵證。這被鑄成雙刃劍的丹青一直就放在牧錚的案邊,他卻從未敢細細翻看往昔的吉光片羽。

畫作中,本應還有流羽為他描摹的畫像,想來已經全部被牧珊毀掉了。

牧錚用手肘撐起自己的身體時,一張帶著折痕的宣紙正巧從空中飄落,悠悠停在了他的胸膛上。牧錚未多做他想,隨手將那張畫撿起來抖平,方才瞧清楚那寥寥幾筆水墨卻驟然變了臉色。

這幅畫,並沒有畫完,他也並沒有見過。然而簡筆勾勒出的風物,卻是熟悉到了骨髓裏,令他如墜地獄。

不過是,一條河流,數朵荷花——兩年前的盂蘭盆節,他心中永世不朽的盛景。

作者有話說

這幅畫是兩人初遇的盂蘭勝會,詳見【第10章 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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