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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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牧珊所說,她在圍場盛宴之後,便開始懷疑流羽的身份,繼而收集到了四則令人發指的疑點。

其一,是流羽吹奏羽毛的技法並非人族所有,而是鴉族中早已失傳的秘技;

其二,便是這辟邪珠和黑羽。暖閣中的一名宮人自稱於兩個月前便在暖閣中發現了這兩樣物什,因為害怕被主子滅口,只得將此事偷偷稟告給了大妃;

其三,是早在兩年半前流羽尚不得寵的時候,牧珊曾截下的一封他用飛鴿傳遞的書信。上面的文字不屬於任何一族,只有輪廓和鴉族文字有幾分相似。若用鴉族語言強行翻譯,雖然字不成句,但極有可能是用了密碼或者暗語。更兼有牧珊言之鑿鑿,當日是在暖閣西面射殺的信鴿,這信則必定是向西送的。

若說這前三點還可以以“秘技遺失於外族”,“暖閣的宮人被買通”,“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信中所用文字與鴉族有關”來一一反駁。那麽這第四點,便是誅心的了。

牧珊在流羽的房中,搜到了五幅水墨畫,分別是枯藤老樹、一葉江帆、寒林雪景、峨眉鳥道,與蓬萊仙境。其中這“峨眉鳥道”與“蓬萊仙境”具在極西之地,非要穿過鴉族的瘴子林才可以到達。而流羽自報是中原吳州水城生人,不可能去過這些地方;這五幅畫中,更加沒有一幅是臨摹的先人之作。

牧錚早在流羽作畫之時便見過這些壯景。當時雖然並未疑心,但也有此一問:“這些地方你都去過?”

如今想來,流羽的回答心虛的很:“當然不是,有些……是仿的前人之作。”

可笑他手邊根本沒有畫卷,如何能仿的惟妙惟肖、淋漓盡致、勝似真跡?

往昔的幽情雅趣,此刻成為了如山鐵證。

退一萬步而言,即使牧錚此時此刻仍然願意相信流羽是無辜的,卻也不得不將他打入天牢。

只因親眼看見那尾黑羽從流羽胸口飄出的,親耳聽到牧珊聲淚俱下控訴的,幾乎是牧錚的所有心腹將領。除此之外,還有牧珊賴以為生的十八部落。數十萬兵馬逼著狼王,不得不給天下悠悠之口一個交代。

若想軍心不動搖,若想前線穩如山——流羽,必須下獄。

“王上,”老禦醫跪在王座下,不忍道,“您不親自去獄裏看看他嗎?臣今天去了,男妃的身體不太……”

“不用告訴我。”牧錚打斷了他。

他的手裏,捏著落翎贈給流羽的漆黑鴉羽。

牧錚將那鴉羽輕輕一揚,丟進了火盆裏:“大妃當著重臣的面求了本王三次,本王不便再推拒。明日你便和那巫醫一起去看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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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無天日的天牢地府中,流羽已經等了三天。

他既是重犯,犯的乃是通敵叛國的重罪;亦是男妃,曾經以男兒之身承歡於狼王榻側。即使牧珊不著意讓牢頭折磨他,流羽在獄中便已過的十分艱難。一日中的飯食不過是半碗冷掉的稀粥,唯一能透進光的窗戶不過半尺見方。鼠蟻蚊蟲雖然不敢輕易靠近,但陰冷濕寒也夠人吃一壺罪的。

更別提牧珊為他準備了十八般折磨,每日換著花樣地在他身上招呼,都是些表面看不出痕跡的殘忍雜刑。

這日流羽方才被從十字木架上解下來,被兩名獄卒拖著往牢房走去,頭頂忽然響起了沈重的開門聲,沙地裏石粒兒被摩擦的吱嘎作響。流羽本已陷入了人事不知的昏沈,忽而聽聞這聲音卻渾身一震,艱難地扭動傷痕累累的頸項回頭看去,卻被獄卒甩了一耳刮子,嘲道:“看什麽看?!還指望狼王能來救你?”

自然,是不該指望的。

流羽被打的耳中嗡嗡作鳴,只聽得腦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只手從身後攙住了他,另一只手往獄卒懷裏塞了一塊碎銀:“小兄弟,我又來了,通融一下。這點錢就拿去買酒吧。”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默許了老禦醫的探監。時間剛剛過了戌時,牢頭和衙役都已經回去了,大妃的手下也不會再來偵訊,倒是方便他們賺些閑錢。一個獄卒拋了拋銀子,笑道:“您總是來治這個死囚有什麽意思?您就算是大羅神仙今晚把他治好了,明天往那刑架上一拷,回來又是一個血人。”

老禦醫小心攙扶著流羽的胳膊,一步一頓地往裏間走去:“醫者父母心,他畢竟也是個人。”

也不知狼王的心究竟是什麽做的,全然不把流羽當個人看。喜歡的時候便逗弄兩刻,厭煩了便一腳踢開,連多看一眼都避之不及。

獄卒看他年邁體衰,身後背著個大藥箱子,胳膊上攙著一個廢人,每步都走的異常艱難,便上前攙住了流羽的另一邊胳膊。只是嘴上說的話依然不留情:“您老人家就是心善啊。他既然不是狼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除了您還有誰會把他當人看?”

只怕牧錚,也是這般想的。

把流羽拖回牢房之後,兩個獄卒便拿著銀子離開了。老禦醫撕開流羽的衣服,仔細檢查了一番後怒道:“他們竟然敢用這竹書夾身的刑罰!”

流羽雖然虛弱的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卻還是強笑著道:“這還不是最好聽的。昨日裏的‘口吐蓮花’,您猜……是怎麽玩兒的?”

“可不就是把浸過水的白紙一層一層貼到你口鼻上?這些糟蹋人的酷刑還不都是從你們人族那兒曉來的!”老禦醫冷冷道,從藥箱裏面翻出了一副夾板,“你這肋骨斷了幾根,老夫現在給接回去。有點痛,你且忍著點兒。”

“老大夫你可冤枉我了。”流羽乖乖地躺平了,痛極了也只是皺一皺眉,倒吸一口冷氣,“嘶……我不是人族,何來的……‘你們人族’這說法?”

“倒是我冤枉你了。”老禦醫冷笑一聲,嘴上不饒人道,“你這張嘴這麽能說,怎麽不和狼王說說他是如何冤枉你的?”

流羽抿緊了唇,酷刑加身的痛處也不及老禦醫這一句話更傷人,只把他的心都捅碎了。

有些事情,起初是不屑說,怕腌臜了皎皎心意;可到後來,卻是求告無門了。流羽低聲道:“若是他肯來,我便與他說。”

按在他胸膛上的手一頓,顫抖著收了回去。

流羽苦笑道:“他不肯來,對嗎?”

老禦醫並非有心給他添堵,但實在是氣不過牧錚的所作所為:“他不但不來,明日還會讓那巫醫族的妖人和老夫一起來。”

“巫醫族的妖人?”

“是牧珊找來的巫醫,只會些不入流的邪術。”老禦醫的聲音頓了頓,“他們一族的那些把戲,老夫早幾年走南闖北時就見過了,沒想到這麽長時間過去了,竟還是沒一點長進。”

流羽雖然未曾聽說過巫醫族的名號,但有牧珊在,只怕此事另有隱情:“可有什麽不妥?”

“牧珊原本說你是被鴉族策反的人族奸細,第二日卻突然改了口風,說你本就是鴉族人。她還請出了巫醫,尊稱為‘大師’,說那人會看骨相。鴉族的骨頭和人族狼族的皆不同,乃是空心的,‘大師’已經看了出來。老夫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和那妖人在金殿上駁了半個時辰,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老禦醫似乎不忍再說下去,搖搖頭,方才澀聲道,“牧珊便提議讓我與那妖人一起來,取你的一段指骨帶回去,一看便知。”

流羽一怔,只覺得十指雖然尚在,但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但真正令他心死如灰的,是牧錚竟然答應了這荒唐的提議。莫非他的一根指頭當真如此輕賤,說割舍便可以割舍的?若牧珊想要砍下來的是他的一雙臂膀呢?

但看老禦醫的臉色,便知此事怕是無法轉圜了。流羽拇指摩挲著食指指背,輕聲道:“不過是斷一指而已,我不怕。”

“你這心還真是大的可怕。”老禦醫看他裝的一臉風輕雲淡,恨不得扒開他漂亮的腦殼看看裏面裝的是水還是漿糊。但流羽可以委曲求全,他卻忍不得:“若當真僅是一截指骨,倒也罷了。老夫認為,那巫醫要的絕不僅如此。”

流羽擡眸,靜靜地看著他,心道再了不起也不過是一條命罷了。

老禦醫繼續道:“那妖人脖子上掛的骷髏頭老夫仔細看過,認出了他修的乃是‘骨靈’,寄生在骷髏裏的妖獸以骨為食,所食之骨越為珍惜,妖獸的法力便越為強大。而你這渾身上下,最值錢的便是背後那一截翼骨了。”

流羽輕笑一聲,自暴自棄道:“那骨頭都斷了。既然有人想要,便給他吧。”

“抽了翼骨你若還能活,老夫的名字便倒著念!”老禦醫氣的七竅生煙,食指與中指哆嗦著點了點流羽的胸口,“若你的骨頭真是空心的,誰願意保你,誰還能保的了你?!他們明明就是想要你死!這幾日老夫沒少見牧珊那個陰毒婦人,只見她印堂蒙著淡淡的青色,定是已經和巫醫那只妖獸定下了契約!妖獸和巫醫想要你的骨頭,她想要你的命!”

流羽聽的幾近窒息,胸口仿佛壓上了一塊巨石,沈重的讓他喘不過氣。若說此刻還不怕,那便是騙人的了,他已經連平靜都裝不出來了。蒼白失血的嘴唇微微抖著,艱難地開合道:“我這兒,還有她更想要的東西。”

老禦醫一怔,盯著他的眼睛:“你是說……”

“這雙眼。”流羽淡淡道,“牧錚喜歡的,也是就是這雙眼罷了。”

若是這雙眼換到別人身上,怕是牧錚也同樣的歡喜——是不是他,並無所謂,甚至如果不是他才更好。這雙眼換到他的大妃臉上,牧錚才更能每天光明正大地盯著這雙眼睛看,再也不必顧忌旁人的流言蜚語。

流羽忽然問:“若是我死了,牧錚不會出事吧?”

老禦醫連連冷笑:“我看你酷刑加身這幾天,他好的很。”

流羽怔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到最後嘴角竟揚起一絲虛弱的笑意:“那便好……”

牧錚若能不受自己牽連好好活著,便是死,他也死的坦坦蕩蕩。心頭剩下的那一點怨恨與神靈說了,換來生不覆相見、永世不見。

“好什麽好?這世間的傻子你若自甘做第二,沒人敢做第一。”老禦醫罵了他一句,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更重的話只能吞回自己肚子裏。說到底,只是個可憐人罷了。若不是因為這份癡,他這條飽經風霜的老命也不會為流羽四處奔走。

老禦醫嘆了口氣,摸了摸流羽被冷汗浸濕的臉:“事情還沒有走到絕路。”

流羽漂亮的眼珠子緩緩轉動著看向他,裏面卻已經沒有了光彩:“您說。”

“如果那巫醫果真代他的妖獸答應了牧珊幫她與你換眼睛,這便是與你的骨頭形成了以物易物的契約。契約對象的任何一方如果無法履行自己的承諾,都會立刻受到妖獸咒殺術的反噬。那麽,如果你的眼睛瞎了,明日那妖人一見到你就會知曉自己永遠無法達成和牧珊的約定,咒殺術也會立刻奪走他的性命。而牧珊以一人之力,亦無法將你的骨頭煉化成丹藥餵給妖獸,除非她找到另一名巫醫族人。那麽至少在此之前,你性命無憂。”似乎被牢獄中的陰濕之氣所侵蝕,老禦醫用力咳嗽了兩聲,方徐徐道,“老夫恨透了那些用妖術蠱惑人心的賊人,這麽做全然是為了自己,你不必答應。”

“無妨,那便請老大夫現在把我這雙眼睛剜了吧。”流羽斷然道,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這雙惹禍的眼睛,他其實也不是特別想要了。

“但是不要告訴牧錚。我怕他知道了,會恨透了你我。”

作者有話說

沒有真剜,沒有真剜,沒有真剜

第三個疑點“傳信”,參見【第01章 傳書】;第四個疑點“畫作”,參見【第11章 寒香】

因為是空心的骨頭,所以流羽體輕;下章小攻就會發現自己的心上人究竟是誰。

我感覺自己要被打了……要被罵了……要被噴了……但我還是很執著地按著提綱寫了orz給各位大佬跪下了

T0T保證以後把小攻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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