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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蠆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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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羽被扔入那地窖中時,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

今日清晨,牧錚離開的時候告訴他自己要去西南大營,須得傍晚時分才能回來。狼王前腳一離開,大妃那邊的人後腳便闖進了暖閣,扭著他的胳膊壓去了慎天司的地窖。隨後老禦醫和王妃牧雅都趕了過來,牧珊順勢讓老禦醫作證流羽穢亂宮闈之事,後者竟也無言以對。

牧盛發狂闖入暖閣的片段,在流羽的記憶中已經化為了一場虛幻的噩夢,但老禦醫卻心知肚明其中的內情。他眼見攔不下牧珊,只能一跺腳奔出了審天司,請人去西南大營請狼王回來。

那地窖中又冰又冷,只有三米高的地方裝了一層井字欄桿,方才他便是從那裏被扔進來的。此時,空曠的地窖中竟憑空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好似千萬只蟲足在墻面和地磚上蠕動,緩慢而勢不可擋地向他靠近。

幽微的光從頭頂照了進來。他看清了蠍子、蜈蚣、蜘蛛……無數蟲類生冷的腿腳與鐵鉗糾纏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嚙齒若是潮聲,滾滾而來的蠆湧便是巨浪,頃刻間便可以食盡他的皮肉。

“嘖,今天換了件新衣服。”流羽撣了撣衣角,認真道,“你們離我遠點。”

那蟲浪竟好似聽得懂他說話一般,驟然發出吱吱慘叫。浪頭一瞬間越至兩米高,卻生生停滯在了流羽足尖前半米遠的地方,嘩啦一聲潰敗四散開來,萬蟲爭先恐後轉向墻壁逃去。

牧珊與她的爪牙千算萬算,卻獨獨算錯了一樁事,便是流羽根本不懼蠆盆,蠆盆亦傷不了他。自古鳥兒便是蟲族的克星,尤其翼族又是吸納了百川之精華的通靈禽類,尋常的蟲子見到他們莫說是招惹,聞其聲便該抱頭鼠竄、慌慌而逃了。當年流羽吸納了牧錚體內的蠱毒卻安然無恙,便是同樣的道理。

流羽抱膝坐在冰冷的石頭地上,看著成百上千的蟲子圍著他打轉卻不敢靠近。他拔下一根頭發向蟲子堆裏吹去,青絲悠然飄落,那些蟲兒便像是遇見了明火一般慘叫著逃離。

當真是無趣之極。

就在流羽無聊到開始數自己睫毛玩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了一人的低語:“接好了。”

他應聲擡起頭,只見一只黑手將顆明黃色的珠子從欄桿縫隙裏扔了進來,叮叮咚咚砸在了石頭地上。

那珠子似乎也是個奇珍,雖然不似流羽這一身寶血般好用,但所到之處毒蟲亦是無不退散。

流羽走上前將那珠子撿了起來,認真打量了一番後道:“你是誰,為何要救我?”

那只手抓緊了欄桿並沒有消失,似乎在猶豫。片刻之後,之間輕飄飄的一物逆著光,從半空中蕩漾而來,落在流羽的手心裏。

竟是一尾漆黑的鴉羽。

流羽神色微變:“你是落翎?!”他再擡起頭逆光向上看去的時候,黑手已經不見了蹤影。若是此時他還能幻化出雙翼,便可輕而易舉翻上那欄桿看個明白,可是現在的流羽只能握著一顆寶珠和鴉羽焦急地向上張望,大叫道:“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你這勞什子的玩意兒!”

自然,是不會有人搭理他的。

流羽轉念一想,若來人是落翎恐怕,不會這麽輕易地離開。更何況現在狼族和鴉族正在交戰,落翎理應鎮守在瘴林中運籌帷幄,而不是到千裏之外的草原上以身犯險救一個萍水相逢之人。

但這根鴉羽,的的確確便是圍場盛宴那日系在落翎脖子上的那根。

流羽將這烏黑的羽毛拈在指尖,半是擔憂,半是感動。憂,是因為落翎的眼線竟然可以如此輕而易舉地穿梭於慎天司,那麽狼王的安危亦非定數;喜,則是因為在這宮墻外還有一異族人時時刻刻想要保護他,無論他需要還是不需要,被珍惜總是讓人愉悅的事情。

如此一想,流羽本來要將那烏羽扔出去的心思便消散不見了。他將寶珠與鴉羽一並收進了懷裏,等到牧錚趕來之後,便將這兩樣物什交給他,好叫他小心身邊的鴉族細作。

地窖中陰寒不見天日,更沒有水和食物。流羽抱緊了自己的胳膊,盯著那一地的蠍子蜘蛛舔了舔嘴角,突然有點饞是怎麽回事兒?

就當他糾結著是否要拿蠆盆充饑的時候,頭頂再次響起了腳步聲。而這一次,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把熟悉到骨髓裏的聲音:“流羽!!!”

“牧錚!!”流羽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驚喜地仰起頭,“我在這兒,牧錚!!”

井字欄桿被人掀了開去,一束火光照了進來。流羽的眼睛還來不及適應突如其來的光明,便只見一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擎著火縱身躍入了蠆盆。

除了他的牧錚,不做他想。流羽只見那人在地上一打滾,毫發無傷地站了起來,手中的火炬卻揮舞的毫無章法:“流羽!!過來!!”

那些毒蟲害怕禽鳥,卻並不畏懼走獸!流羽拔腿向牧錚跑去,張開雙臂撲進了他的懷裏,一個勁兒地問:“你沒事吧?你沒事吧牧錚?”

牧錚高舉起火把,撣落了流羽肩上逃竄的毒蟲,大手上上下下把他周身都摸了一遍。確定流羽身體無礙之後,方才松了一口氣:“我還沒問你有沒有事兒呢,你反倒問起我了?”

流羽同樣是驚魂未定,抱著牧錚的臉用力親了一口,仿佛這樣才可以確定眼前人是真的:“你這麽一跳,可是嚇死我了。”

“我嚇你?分明是你嚇死了我。”牧錚回了一句,才發現兩個人是車軲轆話來回說,擔心彼此的心意都是一樣的,頓時有了份同生共死的領悟。然而當下在這冰冰冷冷的地窖裏,實在不是劫後餘生可供溫存的地方。

牧錚也來不及問流羽究竟是如何大難不死的,一手摟住流羽的腰,另一手拽緊頭頂的麻繩:“小心,要上去了。”

流羽環住他的脖子,認真點了點頭。

待麻繩拉著兩個人回到了地面上,流羽才發現慎天司裏擠了好多一群人:老禦醫和牧雅自不必說,大妃牧珊臉色難看地站在哆哆嗦嗦的慎天司主事身旁。在他們身後,竟還有烏泱泱幾十名身著玄色鐵甲的狼族將領。

原來是方才牧錚一路從西南大營疾馳而回,眾將領摸不著頭腦,只當是王城中發生了什麽了不起的變故,身上無軍務的人皆縱馬跟隨牧錚一起奔回了王城。

倒是真成了烽火戲諸侯的把戲。

流羽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仰起頭擔憂地看向牧錚,他不希望狼王因為自己而淪為千金一笑的周幽王。

牧錚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將他摟的更緊了些:“無妨,他們早晚都要知道。”

流羽心下一甜,仰起頭方才想說些什麽,忽而一物從深衣前的開襟裏滾了出來,叮咚一聲落到了地上。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枚明晃晃的珠子。

旁人尚且看不出古怪,一名常年駐守在西南防線與鴉族作戰的將領卻是一眼辨認出了此為何物,高聲嚷道:“這是辟邪珠!你為什麽會有鴉族人的內丹?!”

流羽亦是大驚,只覺得攥著自己肩膀的大手驟然收緊。他倉惶地擡起頭看向牧錚,還來不及分辯,就見那將領擠到了人群的最前方,俯身撿起了那枚珠子,雙手奉到狼王的面前:“王上!末將絕對沒有看錯,這就是辟邪珠!如果想出入鴉族那片瘴子林,非要攜帶此物才能不受瘴氣和毒蟲的侵害。這珠子同樣也是鴉族人的內丹,一人只得一顆,若是沒了就再也回不到瘴子林了。故而我族將士若是抓到了鴉族人,必要在他們自盡之前剖出這辟邪珠!末將親手剖出的珠子,少說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絕對不會認錯的!”

這時,牧珊身後突然冒出了一個女官,指著流羽瑟瑟道:“你……你不是被推進那蠆盆裏了嗎?怎麽……怎麽會沒有死……”

牧錚皺眉,喝道:“不懂事的奴才,退下!”他雖然心下狐疑,但也早已認定蠆盆之事是牧珊的陰謀,這顆辟邪珠也說不定是牧珊神不知鬼不覺栽贓到流羽身上的。

只不過他一時想不清楚,既然牧珊要動了殺念,又何必要用辟邪珠來嫁禍流羽?這本是自相矛盾的事情。

就在牧錚恍神的剎那,牧珊卻眼尖地發現了流羽胸口的白衣透出一塊羽毛形狀的黑影。此時若再不一搏,以後便只能等死了!她一個大步跨上前,在牧錚伸手阻擋之前撕開了流羽的衣領!

“你瘋了嗎?!”牧錚一把抓住了牧珊的手腕,向後推摜的臂膀卻僵在了半空中。

只見一尾漆黑的鴉羽,從流羽的胸口飄了出來,繼而被他拈在瑩白的指尖。

“王上!!”牧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腕尚且落在狼王的大掌中,淚水從獨眼中撲簌簌墜在石地上,“臣妾之所以拘起男妃,並非是為了害死他,而是為了證明他是鴉族奸細,這蠆盆對他毫無作用就說明了一切!還有辟邪珠和黑羽,都是那鴉族三殿下送給他的信物!臣妾和十八部落的將士,懇求王上明察啊!!”

作者有話說

把自己內丹剖出來送給流羽的人是“花翎”,參見【第18章 流風】

這裏補充一點點並不重要的背景吧:

1. 花翎和落翎是另一個坑的人物,花翎喜歡落翎,我覺得這才是最虐的點,花翎剖了自己的內丹給落翎喜歡的人,再也回不去瘴子林了,回去就是死;

2. 最初人族為什麽要送男妃到草原?其實本應送到草原的是人族皇子。但這個坑就更大的,還是個雙`性(可怕)……有緣SH區見吧,但估計是寫不出來了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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