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人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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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留他在寢殿裏宿了三日。”

“碰!”一只茶盅砸在青石地磚上,摔了個粉碎。

牧珊一張俏臉已經全然氣白了,天庭猶罩著一抹青色:“不過區區一個男妃……不過區區一個男妃!”

絳閭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冷冷道:“古有董賢韓子高,不足為奇。”

“你還有閑心和本妃饒舌!”牧珊怒道,“如果這仗再不打起來,本妃還來不及挖他的眼睛,他可就要騎到本妃的腦袋上去了!”

“大妃以為我就不急嗎?”絳閭將茶盞往高幾上一放,蒼老卻尖銳的眼睛盯緊了牧珊的獨目,厲聲道,“我可比大妃你更急上百倍!要知此事何時能成,全賴於大妃何時能把那男妃送到我面前。如今大妃你做不到這一點,莫要害的我和你一起送死!”

”你……”牧珊被他的眼神駭的生生向後退了兩步,“你什麽意思?”

“大妃以為和巫醫族締結契約,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嗎?”絳閭嘲弄道。他眼見著牧珊惱羞成怒,怕是奈何那男妃不得。然而兩個人畢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就算牧珊選擇送死他也不能跟著被她一起玩死!需得把人逼到絕路上,方才有一線生機。

絳閭這般想著,枯瘦的手臂閃電般伸出,抓緊了牧珊的手腕向後拉去。

“你做什麽?!”牧珊眼見他從懷裏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尖叫著就往後躲,“來人!!來人——”

“別叫了,”絳閭厭惡道,刀尖一點,在她的指尖留下了米粒般大小的傷口,“不過取你一滴血罷了。”說著,抓緊了牧珊的手指向那高幾上的茶盅探去。

一滴濃稠的化不開的血落進了水中,轉瞬間便四散開來。絳閭端著這一盞茶,後背也不再佝僂歪斜,走到一株茂盛的山茶花前將水向根部潑去。

牧珊竟隱約聽到了冰水澆過火炭的刺啦聲。待絳閭讓開了身子,他背後的山茶花竟然已經盡數枯萎了。

“你……”牧珊的牙齒都在發抖,雖依然聲色俱厲,卻看也不敢再多看牛鬼蛇神般陰森的絳閭一眼,“這是怎麽回事,你對本妃做了什麽?!本妃近幾日頭痛欲裂,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絳閭提起了脖子上掛著的骷髏頭,“是它做的。你不是和它定了契約嗎?它來討債了。”

“我沒有!我是和你定的契約,這是什麽東西?!我沒有——”

“你請我來的時候,也不仔細打探清楚?”絳閭輕蔑地笑了一聲,拎著骷髏頭緩步上前,讓牧珊看清楚自己手裏的東西,“巫醫族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功從何而來?需知這世上從沒有飛來橫財!一切,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似乎在響應絳閭的聲音,青皮紅斑的小蛇又從骷髏的右眼裏鉆了出來,蛇尾則在左眼中打著轉。它一張蛇臉先是看了看絳閭,轉而又對準了牧珊吐著信子。

“這小蛇是巫醫族的靈寵,上請仙佛下通鬼神,無所不能。”絳閭親昵地點了點那蛇頭,布滿褶皺的指腹輕柔地撫摸著蛇皮,仿佛在愛撫自己的戀人,“巫醫族人生來便要供奉這樣一位靈寵,才能修習醫術和咒術。無論是我救的還是殺的每一個人,也必須通過這靈寵才能實現。你我不過都是和這靈寵締結了契約罷了,它也已經在你我的手背上留下了烙印。如果你無法奉上承諾給它的祭品,便會立刻遭到咒殺術的反噬。”

“不可能!”牧珊慌忙檢查自己的後背,分明兩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那被蛇咬傷的兩個血孔非但沒有愈合,反倒變為了絳紫色,“你為什麽不早說,你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

“我怎麽知道你不知道呀。”絳閭嘿嘿笑了兩聲,神色驀然一便,陰森道,“不過我要是早知道你這麽廢物,我也不會願意讓你幫我締結契約!”

“你,你的手難道也……”

絳閭藏在袖袍裏的手向背後躲去,閃開了牧珊伸過來的手:“你只需要知道,現在你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還是趕快想個法子,把那男妃搶過來吧。”

“是,”牧珊連連點頭,後退著跌坐在交椅中,冷汗簌簌直下,“他必須死……他必須死……”

“大妃?”就在這時,一個站在屏風旁的女官走出來,向絳閭同樣行了一禮,“大師。”

這女官是牧珊表姐的女兒,自幼便在這永馨宮中長大,且生的聰明伶俐,是牧珊最信賴的心腹。此時此刻,絳閭只覺得她來的蹊蹺,警惕道:“你方才將我們的話聽到了多少?”

“姨母近日來愁眉不展,萍兒自應當為她分憂。”女官只當沒聽見他的話,眼珠子一轉,壓低了聲音道,“若是因為狼王那個男寵,萍兒這裏倒是有一事可以拿來做些文章。”

牧珊連忙追問:“什麽事兒?!”

“姨母,那我父親那片封地上的農田稅負……”

“今冬北部頻遭雪災,我自當和狼王稟明!”

“那萍兒先替父親母親謝過大妃了。”女官抿唇一笑,盈盈跪倒在地上,吐字清晰明快如夜鶯般動聽,所說的每個字都從毒液裏浸過一遭,“牧盛殿下之所以會化為狼身,皆是因為受了男妃的蠱惑。那一日他府上的小倌在城墻裏東碰西撞,最後進了盛王府,不少宮人可都看見了。雖然狼王顧忌王家顏面沒有追究,但如此穢亂宮闈之事,大妃您豈能坐視不理?”

若果真如此,此事與前朝政務無關,便是牧珊可以插手的範圍。日前狼王正在為西南戰線排兵布陣,一天中有多半的時間都待在大營裏。只要她能尋個合適的由頭懲治流羽,不被牧雅和禦醫攔下,就算牧錚趕回來救場也需要半日的時間!

牧珊和絳閭相視一笑,只聽那女官又道:“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讓狼王就算趕回來救也救不及,怪也怪不到大妃的頭上。”

牧珊笑道:“你說,該怎麽辦?”

“萍兒弱質女流,說話自然做不得數。但狼族典法裏有記載,穢亂宮闈者,當被跣剝幹凈,送入蠆盆之中,受萬蟲噬心之苦。不過這跣剝一項就免了吧,他畢竟是狼王的妃子,需得給狼王留一些顏面。日後狼王知道了,也會感謝大妃法外開恩的。”那女官微微一笑,“至於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進了蠆盆出來的不過是個廢人罷了。只要那一雙眼睛不被啃了去,骨頭不被盡數咬斷,總還是能留給大妃和大師享用的。”

作者有話說

……昨天不太敢發的片段,ummmmmm,求生欲讓我大喊:這是最後一虐了,之後就是追妻火葬場(握拳)

今天晚上更個小甜餅,緩一下(??ω??)

甜甜的中場休息

話說這天狼王批折子的癮又上來了,半夜爬起來秉燈夜讀。

流羽跟著爬了起來,扶著腰也要看,結果被無情地趕走了:“我最多再看半個時辰便去陪你。”

流羽毛了:“你可是瞧不起我,覺得我連奏折都看不懂?我看過史書裏的帝王傳記,說不定並不比你看過的少。”

依著文人墨客寫的傳奇批折子,眼前這人獨一位。但夜涼如水,牧錚一個人批折子也著實十分孤寂,便從書案上分了些奏章出來,又將筆墨擺好:“你慢慢看,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問我,困了就趕緊去睡。”

“知道啦。”流羽在硯臺裏舔了舔筆,笑道,“我幫你看折子,又不是為了催眠的。”

雖然不是為了催眠,但也並沒有真能幫到忙。流羽每看兩張折子,便忍不住要和他討論幾句,時而愁眉不展,時而喜笑顏開。

“這‘雁門督事’是什麽人?一張紙上五句話,竟然有十四個錯別字?忍不了了,我得幫他給改過來。”

“他原是個武將,不通文墨,你別難為他。”

“哦…………北境的賦稅竟然有七成?牧錚,北境冰天雪地民不聊生,官家為什麽還要收這麽高的稅?”

“北境連年戰火不斷,多少商賈發了戰爭財。這稅不是向普通百姓征的,而是向囤積居奇的商人征的。”

“原來如此…………福岳大人說**轉世,祖聖顯靈,紮旗草原下雨了,該怎麽批?”

“好生誇幾句。”

“哦,這個我拿手…………西南大營的監軍說倒賣官家軍火的壞人捉著了!太好了牧錚!要不要好好誇誇這位監軍大人?”

“這監軍是本王親自調過去,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抓到罪魁禍首,能力乏善可陳。你想怎麽批,就怎麽批吧。”

“哦,那我就寫,‘汝雖有功,然賊人逍遙在外亦已三月有餘。功過相抵,當繼勉之’好了。”流羽想了想,又添了兩筆,“三個月也太慢了吧,‘無能、不知事體輕重’!”

牧錚好笑又痛苦地搖了搖頭,隨他了。

他不知不覺習慣了耳邊的聒噪,忽而半刻鐘不聞流羽發出一點聲響,不由仰首望去。只見這人竟攥著筆桿子睡著了,半邊臉枕在折子上,鼻尖還被墨水點了一撇黑。

誰剛剛說批折子不是為了催眠的?

牧錚忍笑擱筆,走過去彎下腰,細細地打量著流羽憨態可掬的睡顏,將一個吻落在挺翹纖長的睫毛上,輕聲道:“寶貝兒,我已經要等不到你下一次發情了。”

若非半夜無眠,躺在那人身邊愈發燥熱,他又如何會起來批折子呢?這天真無辜的小人兒,真是要折磨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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