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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筇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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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肉?”

流羽精神一震。烏發白膚,黑金面罩,一雙藍眸勾魂攝魄,又身著飛鳥服,腳蹬流雲靴,此人必是鴉族武士無疑。他警惕地與這人四目相對,手下卻飛快地把那肉條中的骨頭抽了出來,藏進袖口裏。

還好,這武士不知是因為眼拙還是因為不敢多生事端,並沒有與他計較。不過這雙似怒非怒、若有所思的眼睛,著實看得他很不舒服。

兩名狼族侍衛從身後架起了流羽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拖到高臺之下。

狼王面前的金盤蓋著一只拱形金罩,尚且無人動過。牧錚命人把自己的食物送到了鴉族使臣面前的案幾上,安撫道:“使臣受驚了。但凡與此事相關的犯人,上至親王下至閹人,本王定將嚴懲。”

然則鴉族使臣並沒有如何受到驚嚇,甚至沒能分辨出那散落在地的食物乃是鳥肉。他只是狐疑地多看了雙膝著地的白衣男子一眼,笑呵呵地一拱手:“謝狼王賜佳肴美酒,這便是因禍得福啊。”

在場的其他狼族大臣應景地笑了兩聲,試圖挽回圍場上劍拔弩張的氣氛。連牧錚也跟著笑了兩聲,緩緩坐回王座之上,仿佛看不見跪在腳下的流羽一般。

“臣妾有罪。”牧珊一咬牙站了起來,緊接著兩腿一彎便跪在了高臺上,大聲道,“是臣妾管教不嚴,讓這人族男妃沖撞了狼王和使臣,請王上責罰!”

高臺之下倏然一片嘩然,眾賓客大臣交頭接耳,對著流羽的脊梁骨指指點點,臉上大多露出鄙夷不屑之色。那鴉族的武士已經退回了使臣的身後,饒有興趣地低聲重覆了一遍:“人族男妃?”

使臣耳聰目明,立刻便捕捉到了這輕微的低語,側過頭用餘光打量著那武士,只用口型道:“殿下?”

武士目視前方,淡道:“無妨。”他倒要看看,這出好戲要如何收場?先前狼王不允許他們帶著聘禮進王城,把宴席設在了三十裏外的圍場,顯然還是對鴉族求親的誠意將信將疑;如今牧錚已經收下了文書,亦允了求親之事,端上鴉族使臣的銀盤中竟然出現了鳥肉?

若非狼王想要出爾反爾,便是這狼族也並非面上所見這般勠力同心。他這樣想著,目光落到高臺右側目露兇光的牧盛身上,心下便有了三分把握。

高臺左側,大妃牧珊不依不饒道:“臣願代王上處置這個不成體統的男妃,給使臣和鴉族一個交代。”

牧錚瞇起了眼睛,輕聲道:“你要如何處置?”

牧珊語帶殺意:“當著使臣的面殺了他!好彰顯狼族戒律之森嚴,兩族聯盟之堅定。”

黑色狼眸倏然變得陰沈難測。牧錚亦揚高了聲音,冷道:“這就是大妃你想要給鴉族使臣看到的狼族一國之母的風範?閉嘴坐回去!本王自有計較。”

“可他是人族皇帝送給您的禮物!又是個男人,為何不能殺?莫非——”

“大妃,體統何在?”牧錚只問了她四個字,便厭惡地轉過了頭,不想再看到那只獨眼中惡毒的神色,“婦人之見,讓使臣見笑了。”

不待鴉族使臣回答,他身後的黑衣武士竟大步走了出來,在眾人的註視與竊竊私語中行至圍場中央,驀然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只蕭高舉過頭頂。

那蕭通體烏黑,木質蕭管在陽光的直照下閃爍著鐵青色的金屬光芒。尾端墜著一根黑色的羽毛與一枚通體潔白的玉佩,上面用刻著一個“落”字。

使臣慌忙上前,語氣中難得多了一絲慌亂:“狼王曾向臣討要的三殿下的信物,但因此物過於貴重,一直由鴉族武士中的精銳所保管,未能早日呈於狼王面前,實在慚愧。”

他一面說,一面用目光覷著那武士的眼睛,竟在那雙藍眸中看見了一抹冰寒冷峻之意。剎那間使臣福至心靈,鎮定下情緒,知道此時拿出這管簫並非是為了向狼王表明誠意,而是為了扳回一局。

使臣此行來狼族,一路並不順利。剛踏入草原,便險些被狼族士兵斬於刀下;等進到王城,受到狼族百姓的百般謾罵。接風洗塵的宴席,被設在重兵把守的圍場;甚至在宴席中間,還出現了一場啼笑皆非的鬧劇,罪魁禍首卻被狼王舉重若輕地放過了……

雖說這是狼族的地盤,但也欺人太甚了。既然鴉族有理在線,不妨趁此探一探狼王的態度。

“這管鎏纓簫,乃是三殿下的貼身之物。”使臣又恢覆了鎮定自若的樣子,朗朗道,“不同於中原的竹簫,此物乃是用極西之地的神山烏木所制,合族中能吹響此簫者不過十人。其音可玲瑯悠幽清耳悅心,亦可莊重古樸恢弘宇內,宛若鳳舞龍吟直上雲間,餘音於林間盤旋三日而不絕。族中神女持此簫,更是可引百鳥來朝,萬獸覲見。其境如虛似幻,一見之後便永生難忘。”

使臣話音一轉:“三殿下特命我將此物帶來狼族,願將此盛景獻於狼王。只可惜我族神女世代侍奉於神廟不可遠行,卻不知狼族中,可否也有人能吹響這鎏纓簫?若果真有此才藝卓絕之人,三殿下原將這族中至寶與百鳥來朝之景一同留於狼族。”

狼族重臣心下一沈。有人面露怒色,有人面露憂色,亦有人心馳神往。四面八方的目光皆盯緊了那管黑玉般的鎏纓簫,卻莫有人敢接過這簫試上一。

唯有高臺之上的王妃牧雅興奮地瞪大了眼睛,幾次膝蓋微動想要站起來向狼王請纓,欲語還休地蠕動著嘴唇。

她若能吹響這簫,還自罷了;若是連一個音都發不出,便是給狼王丟了好大一個面子。

牧錚高坐於王座之上,圍場中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他看清了那使臣不時瞥向身後武士的眼神,看清了牧雅眸中的蠢蠢欲動,可唯一落在心頭的只有流羽那一截微微顫抖的白色脊背。牧錚知道使臣此舉,是為了試探自己的底線,同樣也是為了找回一點面子,便低聲讓身邊的侍衛給牧雅傳個話,讓她下臺去把流羽扶起來,再放心大膽地去試那管鎏纓簫。無論成敗,皆不怪罪於她。

牧雅既然得了首肯,自然喜不自勝,便依著狼王的囑托下了臺。先代流羽向使臣請了罪,將他扶起來送到自己的案前,方才回到圍場中央,從黑衣武士的手中取過了那管簫,用蠶絲手帕小心擦拭了一遍:“那臣妾就獻醜了。”

那黑衣武士的眸中露出些許不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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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羽抓著牧雅的手臂站起來的時候,險些一個趔趄抓著她一起栽倒到地上。原是跪的久了,膝蓋幾乎失去了知覺,不像自己的了。

“你還好嗎?”牧雅心疼道。

“還好。”

“怎麽做出如此魯莽的事來?”

流羽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嘴唇,苦笑道:“一言難盡。”

他就著牧雅衣袖的遮擋,回過頭匆匆看了一眼那武士手中的黑色簫管,便知道靠牧雅一人怕是吹不響這簫了。

那本是翼族特有的樂器,鴉族的血脈源自翼族卻日漸式微,時至今日更是將從翼族承襲的一切奉為圭臬,便包括這所謂的鎏纓簫。吹奏此簫,需要特殊的指法和氣息加以配合,他當年為了學這個蠢物也著實費了好大一番工夫。但牧雅於音律極有天賦,功力頗深,如果知道了指法,哪怕一時間吹不出曲調,發出聲音總是可以的。

流羽跟著她緩緩走上高臺,低聲囑咐道:“一會兒**的時候,肌肉放松,口型微合,氣流綿長源源不斷。左手中指橫壓那簫管中間的裂痕,然後看著我的手勢,按順序按動吹口。”

牧雅驚異道:“你怎麽知道那簫有裂痕?你能吹響鎏纓簫?”

什麽鎏纓簫,不過是他在山間削一根筇木、劈一道裂痕、再鉆幾個眼兒,就能制成的筇簫罷了。工藝簡陋粗鄙,故而才十分難吹。至於什麽“百鳥來朝,萬獸覲見”他倒是沒有見過,懷桑山裏除了一身黃毛的猴子和灰突突的燕雀,實在是沒有其它飛禽走獸能陪他玩了。流羽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鼓勵道:“我見別人吹過。放心,看好我的手,你定然能吹響那管簫。”

牧雅扶著他坐下,沈吟片刻,低聲道了句“多謝”,便轉身下了臺。

牧雅的席位位於大妃的背後,牧珊的後背正巧為他擋住了許多多餘的目光。流羽挪了挪身子,挑了個讓牧雅看得到自己的位置,從桌上撿起一雙筷子並緊,十指如持簫般擺好了手型。

然則牧雅比他所想的更加出色。起先雖然磕磕絆絆,盯著流羽的手照貓畫虎,才吹響了幾個音;之後很快抓住了要領,找到了宮商角徵羽五音的所在,手指的動作也越發嫻熟,嘲哳之聲漸漸轉化為裊裊婷婷的雅樂。

一曲終了,竟果真有鳥兒落到她的肩頭,親昵地用羽毛摩擦著她臉頰。待餘音散去,便振翅飛走了。

臺下眾人皆振臂鼓掌、高聲叫好,包括那鴉族使臣的眼中都露出了驚嘆之色。單手支頤斜倚於座上的狼王亦是輕笑出聲,擡手欲行賞賜,卻被一人打斷了。

“王妃琴技卓絕、出神入化,在下甚是佩服。”原本守護在鴉族使者身後的黑衣武士站了出來,對牧雅伸出手,藍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寒光熠熠令人不敢直視,“但這鎏纓簫卻不能贈給王妃。因為這狼族中,有人比王妃更配擁有這鴉族至寶。”

當下便有狼族將領不識相地吼道:“出爾反爾的異族小子!王妃已經吹響了你那勞什子的玩意兒,憑什麽不把東西留下?!”

黑衣武士置若罔聞,面向牧雅的一只手掌心向上,等待著她把不屬於她的東西還回來。牧雅只覺得被那雙藍眸盯著,心口便像壓了一口巨石,不自覺便把那簫放到了黑衣武士的手心裏,方才能出一口氣。

握緊了鎏纓簫,黑衣武士傲然一笑,回身看向狼王與親眷所在的高臺之上,對著流羽的方向遙遙一指:”若是讓他來吹,定能聲動宇內,有鳳來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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