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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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設宴款待鴉族使臣之日,晴空萬裏,旌旗烈烈。自天山而來的神水如草原的血液般流淌不息,河面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鱗片般的光點,蜿蜒飄逸恍若狼族舞女手中的銀色綢緞。

鴉族的車馬停在了距離王城三十裏的圍場,那使臣所言不虛,六十車的寶箱中裝有綾羅綢緞和金銀珠寶,甚至鴉族特制的連環弓與烏翎箭。押送這些寶物的三十二個漢子之中,半數身材短小精悍,比起戰士更像是腳夫。

金線玄布鋪就的三架高臺面南而建,上空懸有威武的狼首圖騰。狼王位居中間,妃嬪和王爺分坐兩側。高臺之下,鴉族使臣跪坐於最靠近狼王的右手一側,身後立著兩個高大的鴉族武士,黑罩面覆不茍言笑。

歌舞方休,鴉族使臣緩緩起身,在狼王座下行了一禮,所言極盡溢美之詞。末了,才似笑非笑地問道:“不知這六十車聘禮,狼王可還滿意?”

牧錚直言道:“你們的三殿下有心了,本王願助三殿下繼承族長之位,與鴉族締結秦晉之好。只可惜本王膝下無女,先王膝下亦沒有適齡的女兒,故選了四名狼族女子,雖不敢說是國色天香,但亦是我浪族中數一數二的美人,願意同使臣一道回極西之地侍奉三殿下。”

說罷,牧錚揚手擊掌,四名紅衣女子應聲而入,盈盈跪倒於狼王的腳下。牧錚免了她們的禮,四人便斂眸又向使臣行了鴉族特有的鞠手禮,一舉一動頗為訓練有素,不似一般的狼族女子般潑辣。使臣不敢細看其面目,只是匆忙一眼,便瞧出四人皆是天姿國色。他飛快地看了一眼案幾旁的鴉族武士,其中一人略微頷首,使臣當即叩首謝恩:“狼王心懷萬民,深明大義。臣代三殿下與鴉族百姓謝過狼王!”

至此,狼族與鴉族聯盟之事已成定局。臺下之臣應聲祝賀,狼王臉上難得揚起些許笑意。他左手坐著牧珊、牧雅二妃,流羽因為身份特殊又是男子,故而避嫌了;他右手邊,則是昔日的狼族大殿下和三殿下,今日的盛王爺和寧王爺。

在場唯一面色鐵青凝重,怒氣隱忍不發的,便是牧錚的大哥牧盛了。他比牧錚長了七歲,又曾和老狼王一起在與熊族的大戰中出生入死,滿以為老狼王死後繼承族長之位的人應當是自己,結果卻被眾人早已為身死的牧錚取而代之。老狼王獨愛幺子,縱情酒色卻不昏聵,傳位於牧錚卻不僅僅是因為他母妃得寵,更因為深知大兒子牧盛驍勇善戰,是為勇士而並非帝才;牧錚自幼喜怒不形於色,看似謙和忍讓,實則手段狠辣,戰場之上更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狼族若有心離開草原、開疆拓土,一族之長非城府深沈之人不可。

老狼王的這些心思,牧盛卻難以茍同,不服牧錚“戰神”的稱呼,更不服牧錚繼承王位。嫉恨之心愈演愈烈,為了除掉牧錚,他甚至勾結蟲族,向牧錚的飲食裏下蠱。

但即便如此,也沒能除掉牧錚。牧盛害怕惹禍上身,過去一年便收斂了很多。

使臣進王城那日,牧盛眼見自己的弟弟即將和鴉族未來的族長結成姻親之好,終於坐不住了:一來,牧錚將得到鴉族的援助;二來,牧錚在狼族中的聲望愈漸走高;三來,若兩族結成聯盟,開春後的戰事便化為烏有,而他若不上戰場,又如何奪得軍功揚威立名?漸漸的,狼族百姓就會忘了他這個昔日的神兵,只記得昔日的戰神和如今的狼王。

牧盛豈能甘心?

當下之計,唯有挑撥離間,催化兩族的矛盾,才能讓他有仗可打!

牧盛已經失了狼之驕子的高傲,變為了自私陰毒的小人。他利用這場宴席暗中布下陰謀,不信這一次牧錚仍能化險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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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羽身著一襲白衣,身披黑色熊皮裘襖,手裏揮舞著一根枯樹枝抽打著草皮。

一只灰色的雀兒落在他的肩上,流羽幹脆問它:“你說,為什麽牧錚不讓我參加宴席呀?”

雀兒吱吱叫了兩聲,流羽奇怪道:“吃醋?為什麽我參加宴席,他就會吃醋?他吃誰的醋?”

雀兒啄了一下他的腦殼,把頭埋進了翅膀裏咕咕叫,流羽更聽不懂了:“藏起來?什麽藏起來,他有什麽東西不能給我看嗎?”

雀兒焦急地在他肩頭跳了兩跳,抖了抖羽毛。見流羽仍然一臉茫然,便滋兒哇亂叫了起來,憤怒地用頭頂流羽的耳朵。流羽也生氣了,怒道:“壞鳥,你罵人做什麽?你才是木頭,你全家都是木頭。”

如果小鳥有表情,那這只雀兒現在臉上寫著的便是“悲憤”二字了。它飛了起來,一頭撞在流羽的胸口上,之後頹然落在了草叢中開始裝死,大有金殿之上的忠臣以頭撞柱之態。

流羽目瞪口呆,現在鳥都這麽皮的嗎?他踢了一腳那說不明白話的“死鳥”,轉身走了。

狼族的圍場綿延千裏,設有款待來客的高臺、飼養烈馬的糧槽、收藏弓羽的涼棚……以及烹飪料理的營帳。聽說這次狼王為了招待鴉族使者,將宮內所有能派上用場的廚子都調來了這圍場之中。流羽又想起了那個會**湯餛飩的廚子,不知他那天之後有沒有又受到牧錚的刁難?今天有沒有來這圍場中做事?

那廚子定然已經被嚇破了膽,再也不敢來他的暖閣做客了。

反正閑來無事,流羽便舉步向那冒著炊煙的營帳走去,想趁機向那廚子討要幾道食譜,以後自力更生,自己給自己做飯吃。

隨著他越走越近,聞到的血腥味兒也跟著越來越重。及至帳前,一排婢女端著方才烹制好的食物走了出來。烤肉的噴香和屍體的腐臭頓時交纏在一起,端的是讓人作嘔。

營帳中傳來一把尖銳的聲音:“仔細著點別拿錯了!金盤子是要送上高臺的,銀盤子是鴉族使臣的,銅盤子分發給其他將領和大臣。要是送錯了一個,小心你們的腦袋!”

流羽當即便認出來,這是曾經侍奉牧錚的一個閹人,當初狼王冊封他為男妃的旨意還就是這人送進暖閣裏來的,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如今故人重現,難堪的回憶也重新翻湧上心頭。流羽趁那閹人出現之前,繞道去了營帳的後方,怕被認出來徒惹是非。

食物的香氣越來越遠,血汙的腥臭越來越近,流羽發現原來那營帳後面被挖了道深溝,裏面堆積的盡是被剔去肉的動物骸骨。

流羽自由生長於山間,自由自在的生靈都曾是他的朋友,平日裏的飲食更是能素則素。此時驀然看見如此殘忍血腥的景象,不由心生憐憫,倒也不覺得惡臭難聞了。他心中默念著往生咒,向深溝又走了兩步,不由“咦”一聲叫出了口。

那深溝之中,竟然有鳥兒的屍體。

頭顱、爪子和翅膀被拆散了,沾滿汙血的羽毛漂浮在血水中,顯然鳥兒也已經被烹制成了佳肴。

狼族食鳥肉並不奇怪,但鴉族奉鳥為神靈,決計是不可能殺鳥的,更何談食其肉?今天牧錚宴請鴉族,把鳥肉端上桌可是犯了大忌!

流羽越想越慌,連連後退了幾步,忽而拔腿向那端著金盤銀盤的婢女追去!若讓等那食物被端上桌,一切可就太遲了。

他醒悟的快,奔跑間背後的黑裘滑落在地也來不及撿,但還是遲了一步。待他追到圍場內圈,走在最前列端著銀盤的婢女已經通過了重兵把守的外圍,剩下的只有端著銅盤的婢女。流羽顧不得禮儀,在婢女的驚呼聲中,徒手從銅盤中抓起一塊肉撕開。

肉質疏松、骨頭粗大,顯然不是鳥肉!那那些鳥兒的屍體,現在極有可能就躺在那即將送到鴉族使者面前的銀盤子裏。因為烹制使用香料的原因,從外表可能無法區分肉質;但剝去了皮肉看見骨頭,還有什麽藏的住?如果鴉族使者誤食了鳥肉,只怕會將一切怪罪到狼王的身上。

兩方交戰尚且不辱使節,鴉族但凡還有一絲血氣,戰爭便不可避免。

流羽臉色倏然慘白,仰起頭望著高高在上的狼王,他器宇非凡不怒自威的牧錚,怎能平白受人冤枉?當即一咬牙,用力推開擋在身前的長戟,向圍場內圈沖了進去。

“抓住他!!”把守著外圍的士兵大聲吼道,其中四人長戟一揮向流羽追去。

跑在前面的人不避不躲,只看得見那婢女手中的銀盤,大叫道:“不要碰那東西!”

高臺之上,牧盛猛地站了起來,攥緊了拳頭用力砸在酒桌上,怒目吼道:“是刺客!!殺了他!!”

“退下!!”而與此同時,強作鎮定的牧錚再也坐不下去了。眼見著那長戟尖端便要戳穿流羽的後心,他倏然從身後的護衛身上搶過一把弓,頃刻間搭箭拉弦,鋒利的箭矢撕裂了朔風,尖嘯著向流羽飛去。

那箭,擦著流羽的手臂而過,射穿了他身後之人的右胸。霸道的去勢帶著那人連連後退了三步,長戟一聲悶響砸落在地。長弓若刀斧般向下劈去,牧錚怒喝:“都給我退下!”

流羽尚且不知自己死裏逃生,他終於趕在那婢女將銀盤上桌之前抓住了她的胳膊,將那一盤香氣撲鼻的肉菜打翻在地。

四下驟然靜極了,只能聽見烈風蕭肅、狼旗震裂。唯有流羽渾然未覺,他雙腿驟然一軟,跪倒在了草地上,伸出已經被燙傷了的手撕開那沾滿草屑的肉。

其中骨頭細白,果然就是鳥肉。

“咚!”牧盛跌坐回了坐墊上,心知大勢已去。他面目猙獰地盯著那一身雪白的男人,認出這便是人族皇帝送給牧錚的那個男寵,兩次壞了他的好事,令他恨不能生啖其肉。

高臺另一側,大妃牧珊同樣咬牙切齒,眼罩後受傷的左眼隱隱作痛。她不知牧錚竟把這卑微的男寵也帶了過來,心中嫉恨交加,丹蔻色指甲紮進了掌心裏的肉。

而牧錚,面無表情地遠遠看著流羽。內侍上前求問如何處置,被他一擡手擋了回去。

這一切,流羽全然不知。他長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草皮上,卻看見一只黑筒金邊的靴子向自己走近。待仰起頭,便看見半張被黑紗遮住的臉,和一雙泛著淡藍色幽光的眼睛。

“鳥肉?”那人隔著面紗,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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