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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青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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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羽是被痛醒的。若非翼族人體質特殊,不但百毒不侵,傷口愈合的速度更是比常人快上數倍,只怕他連初夜都熬不過去。但現在,他只希望自己暈死過去,也好過於承擔這第二次化身之痛。

自狼咬穿他的脖頸、灌滿他的小腹之後,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般擠壓在一起,似乎有新的器官正在體內積蓄生長……流羽怕極了,抱著自己的小腹蜷縮在綾羅綢緞之中,而覆蓋著他身體的,乃是一方柔軟溫熱的狼腹。

“牧錚?……”他小聲喚道。分明知道帶給他傷害的人是誰,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叫他的名字,似乎這樣就又有了面對一切疼痛的勇氣。

天真純凈的聲音彌散在一室淫靡之中,格格不入。趴覆在他身上的獸收起了爪牙,巨大的狼頭擡了起來,居高臨下地幽幽望著他。溫熱的呼吸噴薄在流羽的臉上,癢癢的,他下意識閉上了眼,忽感一條溫熱的舌頭在**著自己後頸的傷口。

預想中的刺痛並沒有傳來,反而異常熨帖,溫熱從頸後散布到四肢百骸,鎮定了關節的酸軟和腹部的絞痛。流羽忽然想起了自己幼時曾經養過的一只狗崽子,也喜歡這樣舔他的脖子。只可惜後來走丟在荒山野嶺之中,即使那狗崽能活著回到人間,現在也已經是高壽了吧。

“唔——”似乎是不滿於他的失神,獸首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更加用力地舔舐著他的後頸。

而這一次,流羽竟感覺到了寒意。

他意識到問題所在,這狼似乎可以通過**他的後頸操控自己的情緒!流羽趕忙從狼腹下抽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被狼牙刺穿的傷口不知何時竟已經愈合了,但卻留下了一圈圓形的牙印。那一片肌膚變得異常敏感,僅僅是指尖拂過,便會有戰栗之感;若是向下按壓,則奇痛無比。

狼又舔了舔他的手指,凝視著他,目露兇光。

“你……”過了很久,流羽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對我做了什麽?”

然而獸類又如何能與他交流?那狼低吟一聲,從流羽的身上躍了下來,叼起來被褥攤平在流羽布滿青紫色傷痕的軀體上。

流羽反抗無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狼沖出門外吠了兩聲,緊接著便想起了匆忙的小碎步的聲響和蒙古大夫的告饒聲:“下官不敢!只是牧珊大妃的眼睛……下官這就退下!這就退下!”

看來,是沒有醫生會來了。

流羽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卻感覺到了幾分詭異。按理說,他這次傷的比初夜更深,更何況牧錚體內的蠱毒剛剛渡到自己身上,斷不應該在此時感覺如此輕松。痛意從他醒來之後,便逐漸好轉,此刻已經如潮水般退去了。不過四肢的無力是不能騙人的,他縱然感覺不到痛了,也知道這雙腿在短時間內是支撐不了自己的孱弱的身子的,這雙手只怕連只碗都難以端平……

他正想的出神,那巨獸已經搖著尾巴從門口回來了。狼頭頂上,竟穩穩放著一只托盤,隱隱飄來食物的香氣。

大門沒有被關緊,屋內憋悶了一夜的血腥味已經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桂花香。狼緩步走到他榻前,溫順地低下了頭,將托盤置於流羽的枕邊推了推。流羽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雙青白狼眸,心中暗道,只怕他曾經馴養過的神犬小十長大以後,也是這般英勇又乖巧的模樣。

就這樣,一人一獸在廂房中度過了三夜兩日,流羽的心思也由懼怕轉變為平靜無波。他撫摸著狼頭,心想若這真的就是牧錚,倒比他平日裏冷冰冰高高在上的模樣可愛了許多。雖然傷害是真的,疼痛是真的,但他偏偏就是放不下他。

也許,是因為在盂蘭勝會上,他對人族的神靈許過了願。願望成真了,他也應該覆出相應的代價。

“我……我告訴神靈,我喜歡你,請求神靈將來把我嫁給你,做你的妻子。你願意嗎?”

那日的流羽尚未化身,穿著女孩的襦裙,帶著一副面紗,緊張地抓著青衣男子的手腕。

卻不料,青衣男子解開了自己的天狗面具,露出一張陌生卻淩厲俊朗的臉。劍眉斜飛入鬢,雙眸如墜星辰,高鼻薄唇,面色清冷卻唇角帶笑地看著他,似嘲非嘲道:“小生姓牧,單名一個錚字。改日牧錚上門提親,姑娘可一定記得應允。”

“你不是阿靈!”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向後跳去。卻不料身後就是護城河水,一腳踩空了邊向河面栽去。牧錚連忙上前攬住了他的腰,隨著他一聲驚叫,天狗面具應聲落入水中,隨著河燈一起飄遠了。

流羽陷在牧錚的懷中。他似真似假地推了兩下之後,便幹脆把額頭抵在牧錚的肩頭,悶聲道:“你這騙子,假冒我表哥,是何居心?”

原來阿靈是她的表哥。牧錚心下驀然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坦然道:“既然是騙子,自然是想向姑娘騙一樣東西。”

流羽仰起頭,一團天真稚氣,追問道:“我身無長物,有什麽值得你騙的?”

牧錚笑道:“那便只能騙你十分真心了。”

那一日,鐃吹歌舞,旌幢觸天。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香車交錯於十裏朱雀道,天階搖撼,鳳簫聲動。明月懸於危樓之上,逐著人影歸去。

長安城燈火錦簇,徹夜不休,一景一物皆入了詩,入了畫。

流羽從未見過如此熱鬧的場景,更從未緊緊牽過男人的手。今夜他飲了一口桂花酒,便壯著膽子,將想做的事情一並做了個全,帶著陌生的男子穿梭於陌生的城池,將可笑的一見傾心化為明月般皎潔的心意。

“牧錚!”他拉著他的袖口,片刻也不曾放開,生怕自己松了手這人就要不見了。

幾次猶豫,想要表達自己的心意,吐出口的話卻是:“我雖然喜歡阿靈,但現在卻不想嫁給他了。”

牧錚帶他到人煙稀少的燈火闌珊之處,抵在一道影壁前,清冷的月光漏過海棠窗落於兩人的發跡與鬢角。牧錚啞聲道:“你我今日剛剛相識。”

流羽心跳如擂鼓,強撐著心智道:“杜娘一夢戀柳郎,張生情陷崔鶯鶯。一見傾心再見相許,畫本故事裏本就是這樣寫的。”

牧錚心神微動,不料藍衣女子看似軟糯嬌憨,張口竟說出如此大膽的話。只可惜,他不是為情傷身的張君瑞,藍衣女子也做不得一縷芳魂杜麗娘。他的歸屬是戈壁外一望無際的草原,只怕這嬌嫩嫣然的人兒是不甘願同他一起走的。

也罷,權當做是一場夢便好。牧錚輕嘆口氣,手指勾住了流羽的面紗,又緩緩放下。

流羽問道:“你可是想看我的相貌?但我阿媽講,好看的相貌不過是無聊的皮囊罷了,只會徒增煩惱。”

牧錚搖了搖頭:“你定是生的好看,所以你母親才用這道理警示你戒驕戒躁。尋常人家的女子,只會為面目醜陋而感到煩惱,這話不要再與旁人說了。”

“我只告訴你。”流羽飛快道,頓了頓,又道,“連阿靈我都沒有說過。”

“他可曾見過你的容貌?”

“那……倒是見過的。”流羽小心覷了牧錚一眼,擡手便要解掉面紗,“我也給你看!”

牧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堅定道:“我不必看,也知道你的好,和你表哥是不同的。”

“你自然和他不一樣。”流羽急忙道,“我方才和神靈許的願,指的人也不是他!神靈一定明白我的心意,不會亂點鴛鴦譜。”

牧錚終究是沒有忍住:“姑娘,可否告知……”

“牛兒!!”一聲呼喊,驟然從月門外傳來。

流羽一驚,拉住牧錚變向人流如織的洛陽道跑去:“是阿靈那個煩人精追來了!我們快跑,被他看見就麻煩了!”

牧錚皺眉,懶洋洋跟在他的身後,恨不得被那個阿靈抓個正著:“有什麽麻煩的?”

流羽氣鼓鼓道:“他最愛告狀了!我阿爹阿媽又喜歡他,每次都只聽信他的話,根本不睬我說了什麽。”

牧錚又問:“你小名叫牛兒,你屬牛?”

流羽一怔,咬牙切齒道:“阿靈那個蠢貨,吐字不清!我才不叫什麽牛啊馬啊的,我叫……”

“碰!!”子夜時分,煙花照亮了漆黑的天幕,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叫好聲淹沒了他的聲音。人流驟然變得密集起來,一窩蜂向黃金臺湧去,沖開了他緊攥著牧錚的手。

月色嬋娟三分冷,七彩絡纓鳳吐花。

流羽再回首張望的時候,那高大英俊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牧錚!”他慌忙往回追,逆著人流一邊擠一邊叫著那人的名字,終於看見了一道身形高大修長的青衣背影,“你可讓我好找!”

“流羽?”青衣男子回過頭,一把握住了自投羅網的他的肩膀,大叫道,“我讓你好找?你才讓我好找呢!”

“阿……阿靈,是你啊。”流羽幹笑兩聲,回過頭又看向那潮湧般起伏的人海,斂眸小心藏好了不甘和失望。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千般萬般的不舍,這一夜東風,終於是吹盡了星彩重露。

作者有話說

謝謝周末的海星,筆芯

再求一波評論好不好ヾ(?ε?`*)如果今晚有評論的話,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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