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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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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流羽醒來之時,青狼已經不再陪伴於他身邊了。取而代之的,是名侍立狼王身側的一名閹人和一位面色凝重的蒙古大夫。

見他醒了,那閹人上前一步,從袖筒中掏出一卷黑底金邊的卷軸,乃是正式冊封他為“男妃”的喻令。流羽渾渾噩噩,不知發生了什麽,被蘇越攙扶著下床行禮,接旨謝恩,也不明白這一卷喻令對自己意味著什麽。

緊接著,那蒙古大夫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了:“您方才幫狼王驅了蠱,又被狼王所標記,可否容下官為您檢查身體?”

流羽警惕道:“標記,什麽標記?”

蒙古大夫深吸一口氣,細細為他講了狼族的血統和標記的作用。簡而言之,雖然狼王可以選擇標記的對象並強行烙印,但標記並不是單向的,而是雙向。若被標記的一方心悅誠服於狼王的統治,則雙方身體上同一位置會浮現狼族圖騰,象征著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流羽心底一甜,卻又甜的苦澀:“狼王呢?我要見他。”

閹人尖聲道:“幾日前大妃患了眼疾,王上恢覆人身之後得知此事,便速速趕往永馨宮了。”

蒙古大夫又上前一步,堅持道:“請讓下官為您檢查狼族圖騰的所在。”

流羽嘆了口氣,錦緞棉被從肩頭滑落,默許了大夫的動作。

然則他不知道,這大夫和宦官,都是大妃牧珊派來的。那一日,牧珊被牧錚誤傷了左眼,遲遲未能恢覆視力,只怕從此以往就只能做個獨眼人了。她心中嫉恨流羽到了極致,只希望這標記一事中出些差錯,讓這媚上作亂的男寵一命嗚呼了才好。

誰想流羽竟如此命大,不但標記沒有害死他,連蠱毒也被誤打誤撞地解了。牧珊雖然不知他翼族人的身份,卻也不信有此等巧合,故而派了蒙古大夫來為流羽檢查身體,勢必要檢查出一兩處異端才好。

至於牧錚,在恢覆人身之後便匆匆前往了大殿聽政。不但要抓緊西南邊境的布防,更要徹查下蠱一事的元兇,深究蟲族和鴉族是否已經達成同盟,正是忙的焦頭爛額的時候,怎麽有時間去她的永馨宮?牧珊不過是特意讓流羽知道,他一個男人,即使被標記了,即使她瞎了一只眼,也動搖不了自己的位置。

狼王牧錚是如何無情無欲的一個人,牧珊自忖比天下所有人都更明白。

但盂蘭勝會上的牧錚,卻只有流羽一人見過。

蒙古大夫抓著流羽後背衣領的手在抖。狼的占有欲是可怕的,如果讓牧錚知道他私自扒開了流羽的衣服,哪怕只是一角衣領,也會被當著合族的面淩遲處死以儆效尤。

還好,狼王剛剛恢覆人形的時候他曾為狼王檢查過身體,知道那狼族圖騰就刻印在背部左側肩胛之上。流羽身上的圖騰,也應該在同樣的位置——蒙古大夫道了一聲“得罪”,一咬牙,拉下了流羽的褻衣。

羽衫半褪,露出精致的鎖骨和白皙的肩胛。流羽半垂著頭,微長的碎發遮蓋住了眼眸,單單是看半張臉也辨得出是國色天香之姿,不怪乎狼王會一時沖動標記了他,更別提這一身細滑緊致的皮膚……蒙古大夫行醫這麽多年,醫的多是健壯的漢子與潑辣的女子,從未曾有過如此手足無措的時候,更何況是對著一名同性?但事實上,他連多看流羽一眼都覺得是褻瀆了,趕忙起身繞到了流羽的身後,仔細打量他的背部時發出一聲驚呼。

那雪白的背上,只有淤青和紅印,並不見狼族圖騰!

閹人趕忙上前,尖叫道:“圖騰,圖騰呢?!”

流羽自己的迷茫也不遑多讓。他看著蒙古大夫鐵青的臉色和閹人幸災樂禍的嘴臉,追問道:“什麽也沒有嗎,這是怎麽回事兒?”

“有,有兩種可能。”蒙古大夫艱澀道。此時房間中最慌張恐懼的人,不是流羽更不是那閹人,而是他了。來之前,蒙古大夫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本想著查到些不起眼的病癥報告給那位善妒的大妃,應付了事;但卻發現流羽身上沒有浮現狼族圖騰,這是藏也藏不住的。

如果讓狼王知道他發現了這個秘密,卻沒有稟告於狼王,便是欺君的大罪;

但若他向狼王稟告,那大妃便會棄車保帥,將私自探望流羽的罪責推到他一人頭上。

“大夫,”一旁的閹人見他吞吞吐吐,忍不住催道,“怎麽不見圖騰呀,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其一,是因為被標記的人並非狼族中人,即使被狼王標記了也無法響應狼族血脈,故而身上不會出現圖騰;其二,便是因為被標記的一方不願接受標記,拒絕臣服於狼王,那圖騰自然也不會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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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因為被標記的人並非狼族中人,即使被狼王標記了也無法響應狼族血脈,故而身上不會出現圖騰;其二,便是因為被標記的一方不願接受標記,拒絕臣服於狼王,那圖騰自然也不會顯現。”

蒙古大夫一咬牙,朗聲道:“臣私自前往暖閣探望男妃,請王上責罰!”

懸於竹簡之上的毛筆停頓了片刻,滴下大朵大朵的墨汁。牧錚未曾擡頭,只是眼睫微扇,喜怒不露於色:“大妃的眼睛怎麽樣了?”

“回王上。”蒙古大夫擦了把冷汗,以頭搶地,顫巍巍道,“大妃的左目,至今無法視物。”

“還醫的好嗎?”

“族長的大夫怕是無力回天了。”不知這位狼王對大妃還留有幾分真情?蒙古大夫揣摩著聖意,試探道,“但若是能請來巫醫族人,施以以目換目之術,還有幾分希望。”

“以目換目?”牧錚冷笑一聲,擡起頭望著蒙古大夫,幾乎把筆桿子攥碎了,“你還知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人話嗎?把你的眼睛換給姍兒,以償你的擅權妄為之過,你可願意?”

“回王上!”蒙古大夫一個激靈,慌忙叩拜,腦門砸在青石地磚上發出憋悶的重擊聲,“臣老眼昏花,腦子也糊塗了!老臣該死,老臣該死啊!”

牧錚將毛筆向下擲去。並不見使了多大力道,卻把那蒙古大夫的頭打偏了,墨汁在他幹枯的皮膚上畫了鋒利的一筆:“醫者仁心,你卻如此殘忍、如此昏聵,族中怕是再留你不得了。”

“王上……”

“但是有一件事你說對了。”牧錚打斷他,揮了揮手,示意禁軍護衛上前架住蒙古醫生的雙臂,“你年紀大了,這雙眼睛就算留著也沒人稀罕要,幹脆就剜了吧。”

“王上!!王上饒命啊王上!”蒙古大夫連連慘叫,不停地看侍立在牧錚身側的閹人。眼見著就要被拖出大殿了,蒙古大夫絕望地大喊道:“是大妃!是大妃指使我這麽說的,讓我去看望男妃的人是她,想要以目換目的人也是她啊!老臣無辜,老臣無辜!”

王座之上的牧錚卻恍若未聞。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閹人,輕描淡寫道:“去告訴慎天司行刑吧。”

閹人趕忙領命,小碎步奔向了殿門外。忽聽腦後狼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了陰寒之意:“你若喜歡出入珊兒的永馨宮,不如去那裏討個差事做吧。”

“奴才不敢!”閹人一個激靈,慘叫著跪倒在了地上,涕淚長流。但他比那蒙古大夫聰明,知道牧錚就算再惱怒牧珊,也顧忌著她身後十八部落的兵馬,斷不會輕易和大妃翻臉。只有將功贖罪,方才是一條出路:“奴才什麽也不知道,今日那蒙古大夫對男妃做了什麽,奴才也一概沒有看見!”

牧錚輕笑一聲:“你這麽伶俐,留在我身邊當真是可惜了。”

那閹人眼珠子一轉,叩首道:“奴才全聽王上的安排。”

“便把你送給盛王爺吧。”牧錚一手扶膝,一手托腮,指尖輕輕敲著膝蓋骨,“到了他的府邸後盯緊點兒。若讓我從他那兒聽到了什麽不好的風聲,今天那蒙古大夫的下場便是你最好的結局。”

閹人急忙叩首:“……是!謝王上恩典!奴才一定將功補過!”

“等慎天司行了刑,就把那個吃裏扒外的大夫扔到戈壁灘上,由他自生自滅吧。”牧錚合上了竹簡。他心緒一向平穩的很,待下有度懲罰分明,今日對那蒙古大夫的處置確實重了一些。

究竟是因為“以眼還眼”之說,還是因為他用那雙老眼看見了男妃的脊背……牧錚暗暗攥緊了拳頭,用力捶在桌案上。

他分明待那男寵沒有幾分真情,想來那人之所以願意以性命相搏來救他,也不過是為了換取榮華富貴罷了。誤打誤撞,把那男寵給標記了,不過是源於蠱蟲,源於那雙眼睛,源於自己的心魔。

源於那個穿著水藍色襦裙的女子。

“流羽……”牧錚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輕聲念出了他的名字。舌尖輕點上顎,氣息吞吐,唇齒留香,人如其名般輕盈單薄。

左肩胛骨上忽然一陣灼燒般的痛楚,正是那狼族圖騰的位置。牧錚皺起眉,死死摁住自己的肩膀,忽而想親自去扒開流羽的衣服仔細看看那蒼白瘦削的左肩上是否真的空無一物?為何會沒有留下狼族圖騰?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說服自己這種沖動不過是標記在作祟罷了。流羽有可能並非心甘情願接受標記,但牧錚卻清楚若非藥引,他絕不可能標記一個低賤的男寵,哪怕他長著一雙和那女子一模一樣的眼睛。標記了流羽,反而成為對那盂蘭盆節雋永一夜的褻瀆。

不,流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褻瀆。他憑什麽長著一雙美麗的眼睛?又用了什麽勾魂攝魄的狐媚手段,試圖替代那藍衣女子的容貌?

於情,牧錚內心嫌惡至極,不願意見他,白白腌臜了盂蘭勝會的那輪月。

於理,牧錚亦不該見流羽。人族目前自顧不暇,他最為依仗的仍舊是牧珊所代表的十八部落。老狼王當年讓他娶表妹牧珊為大妃,也是為了助她順理成章地繼承母族的遺產。

現在,牧珊瞎了一只眼睛,而他不可能為了牧珊去挖另一個人的眼,更何況巫醫族人雲游四方,居所不定。以牧錚對他這位表妹的了解,她對自己用情至深,哪怕下手的人是牧錚,牧珊多半也只會遷怒於流羽而已。

護得流羽性命,便是牧錚現在對他最大的仁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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