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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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夜運了輕功踏雪無痕翻墻而出,連夜出城,惶惶如喪家之犬,只怕自己慢上半拍就給人逮住。那個男人一身厚重的掠奪者的氣息,而我更像是被盯上的獵物。

我的的確確是被盯上了,和他嘴裏輕薄孟浪的美色沾不上半點關系,我這副皮相糊弄糊弄見識不長的小姑娘還可以,看上我?他還不如天天對著鏡子看自己呢,這一定和我家那老頭子脫不了幹系,是他作惡太多?還是我運氣不佳,入江湖沒多久就碰到一個無處下嘴的硬骨頭?

等我回去了,還是想辦法讓天青去套他的話吧,老頭子那張嘴太嚴實,對著我更是如此,天青是唯一的突破口了,好在那丫頭,是聽我這個雙生哥哥的話的,在外起碼給我留幾分做哥哥的薄面,可一旦沒外人在場了,反倒要我挖空心思討好引誘她去做什麽事。

我付了錢,借了山家山莊的千裏馬一路疾馳,趕了六天後才趕到長安兩易莊,沒辦法,人能將就,可是馬不行,馬是要好好對待的,不能委屈他們受累的,不然我可就取不回我壓下的訂金了,現在的我啊,窮得厲害。再繼續窮下去,我就只能把老頭子留給我保命的劍浮生給當了,要是讓老頭子知道我幹這種事,回去的話免不了要受罰的。

按照老頭子的說法就是:有辱斯文,敗壞名聲,還好沒人知道我是你那倒黴老爹,你的功法是我親自教的,不然我可就沒法子在江湖立足了。

浮生長三尺五寸九分,天青那裏還有一把尊前老,長二尺八寸,兩把劍上都有繁覆雲紋,一長一短兩劍,其實是一套的,那不怎麽靠譜的老爹,還另外給了我和天青一人一把一模一樣的匕首,名雪漫,他給我劍的那一天,我歪頭笑著道:“你確定不是雪滿?是不是還有一把劍叫做長安道,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滿長安道,挺有意境的,可不怎麽適合命名殺人的劍。”

天青徑自笑了笑,拔尊前老出了一半,劍身折射出她含笑的眼,我這個向來只會對我撒嬌發小脾氣的妹妹伸出食指,指腹在刀刃上漫不經心一劃,興趣盎然的模樣,看著血色在那鋒利的刃面上拖出艷色,扭頭看我,面容白皙得剔透,小酒窩深陷,長睫濃密如鴉羽,眼裏水光盈盈的,清澄剔透,她吮吸著手指上的鮮血,錚的一聲合了劍,笑得像個梔子花幻化而成的妖精,一身純白的冶艷氣息,聲音軟糯地喊我哥哥,對我道:“哥哥啊,浮生長三尺五寸九分,代表的,是一種缺失,你知道麽?”

老頭子隨便揉了揉我腦袋,意味深長地看天青一眼,又看看我,點評道:“慧極必傷。”也不知他說的是我還是天青。

兵器是要用血來醒的,我手裏這把浮生,至今為止,不曾沾染半滴鮮血,我不想輕易辱沒了它,常用雪漫。

雪漫雪漫,漫天大雪,這意境是很美的,老頭子很會起名字。

只不過老頭子行事白瞎了那份浮於皮相的斯文儒雅了。

等我到達長安兩易莊,進了那外表是當鋪的破敗地方,進了內裏,內裏真的是別有洞天,兩邊煙霧裊裊升騰,也不知是什麽香味,我師兄就在那裏懶懶坐著,一身黑衣,長腿懶懶癱在地上,很沒有形象地支著下巴,像是沒睡醒的模樣,他旁邊坐著個一身青衣的年輕人,琥珀色的眼定定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一身溫潤的江南煙雨氣息,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我腰間的劍上轉了轉,很快就收回,而我的親師兄,眼皮都懶得掀。

一身銀灰錦衣的人掀開細密珠簾走了進來,珠子叮叮當當地響,那人眨了眨大而圓的貓眼,饒有興趣地打量我一番,一手握拳在另一個攤開的手上一錘,聲音清朗,他問:“你就是楚歌的師弟,天真麽,嘛嘛,還真可愛啊。”

楚歌的師弟?對這稱呼我挑挑眉,這說明我能頂著師兄的名頭做些什麽事,可我不大想做,師兄嘛,他自己一個愛招惹禍患的人,只要能不牽連我就夠了,我腹誹著,對於這個稱呼,有一點點不愉快。不過也就一點點而已。

“算了吧,你已經自身難保了,不如我讓昭柏護送他到白家,就算你死了,我白家也會護著你這師弟的。”一身溫潤氣息的青衣男子慢慢道,不緩不急地喝了口茶,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白三公子,和你無關。”師兄瞇著一雙桃花眼冷笑道,終於擡頭看了看我,他揉著額角,用著十分無可奈何的語氣對我道:“天真,你也被那老頭子趕出來了啊,他是怎麽跟你說的?跟我說來聽聽,不會也是說什麽,讓你在江湖闖出什麽名堂的混賬話吧。”他支著下巴看我。

“對啊——”我翻個白眼,見自己師兄長長嘆了口氣,還沒捂著臉抱怨他師傅,我老爹,又補了一句:“他說的闖出名堂是——要我殺了七王爺。”我的語氣十足十誠懇道。

師兄低低罵了一句,那一身青衣的男子手裏的茶蓋碰到茶盞發出一聲脆響,我聽到那個長了一雙圓而大的貓眼的人,爆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來,他笑了一陣,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子,慢悠悠道:“楚歌,我可真是,對你的師傅越來越好奇了啊,到底是何等人物啊,有生之年裏,但求一見。”

“一個終日養花餵魚逗鳥逗貓調戲小姑娘,喜歡喝黃酒的糟老頭子。”我面無表情道,順手坐在師兄旁邊,這屋子裏唯一存在的第四把椅子上,支著下巴,問出這些天裏,一直糾纏著我的疑惑來:“我來的時候,遇見一個人,一身紅衣,眼睛也是紅色的,那人是誰,能輕易招惹麽?”我小心著措辭,挑揀了那人的顯著特征來說。

“呦——幹得漂亮啊師弟,那個人是不是還會乾坤七步啊?”師兄笑著問我,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深不見底,眉梢眼角間捎帶著妖氣,語氣裏有種莫名其妙的讚賞意味。

“對啊。”我點點頭道。

“不錯不錯,前程似錦啊年輕人,只要你活著,以後一定會有一番大作為的,你招惹那個人了麽?”銀灰錦衣那人那貓眼狡黠一眨,繼續套我的話。

可我沒辦法,哪怕我不知道我師兄旁邊這兩人是誰,也只能說出來,免得自己招惹上什麽大麻煩,還愚蠢地不知情。說謊是一種技術,真話摻雜的多一些,謊話少一些,或者隱去一些事情的效果最好。

“他看上我,說什麽本座身邊缺個我這種人,要把我帶走,可你師弟我抵死不從,堅守清白,歷經艱難險阻,終於見到師兄你,來投靠你,怎麽,師兄,你還記得過去,咱們師兄弟同甘共苦,相依為命的事情吧。”我眨眨眼,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是十足真誠的模樣,話說的童叟無欺,是實打實的可憐,無人依靠。

我那師兄,楚歌看看我,眼如死灰,拍了拍我額頭,嫌棄道:“誰跟你相依為命了,你不是跟你那雙生妹妹一直相依為命的麽,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她逗哭了,是誰撲上來咬我的,你看,我手上還有那那時咬的痕跡呢,狼崽子。”他拍我一巴掌,伸出左手,撩開袖子,指著腕骨處那一點顯眼的牙印。

我見狀只能用了天青的方法,一把拽住師兄的袖子,晃啊晃啊晃啊,一遍又一遍,柔軟著嗓子喊他師兄,全然不要臉皮,當自己不認識的兩個人不存在。

師兄被我磨了一陣就受不住了,把我推開後把衣袖抻平,拿鐵扇逍遙輕輕拍了拍我,後來我知道那個一身青衣的人是白家回天堂的白三公子白江清,穿著銀灰錦衣,生著大而圓的貓眼的是兩易莊少主胡安。

“嘛嘛,剛剛好,我們正需要一個十六歲的人來打掩護呢,你看,你師弟不就來了麽?”胡安道,直直看著我,似乎有所圖謀。

“算了,他還小著呢,要是出了什麽差錯,我這輩子都要躲著老頭子和他那麻煩的雙生妹妹走了。”我師兄果斷拒絕。

那一身青衣的白三公子白江清沒說什麽,我正偷偷看他,因為我聽說白三公子溫潤如玉,是個偏偏少年郎,且得千機閣那位大小姐千曉青睞,千曉大哥千陽也有意讓人當自己妹夫,據說千機閣閣主曾跟白家白疏影提及兩人婚事,可白疏影替人拒絕了,這白三公子吧,的確是個溫潤如玉的人,長得也好看,那一身的氣質,天下間難尋第二人了。

師兄目光轉了轉,盯了我一會,嘴上還在跟胡安推脫著:“我這師弟吧,玩物喪志,還沒見識地盯了人白三公子那麽久,他沒見過什麽世面,武功吧……就是個三腳貓的功夫……”

只可惜他那句三腳貓的功夫話音剛落,白三公子袖子一甩,銀針如暴雨驟降,師兄挑了挑眉,手裏的鐵扇逍遙還沒展開,我就先上前一步,代表缺失的三尺五寸九分的浮生錚地一身出鞘,長劍如水,自幼修習的劍法使出,銀針悉數釘回去,有一銀針險險擦過白江清耳邊的發,他只是定定看著我,勾了勾唇,涼薄一笑。

“讓諸位見笑了。”我橫著長劍,看見劍身折射的我的面容,笑時臉頰有半個酒窩,眼還是幹凈明澈的,捎帶幾分痞氣。

那是少年人的臉和眼,那麽熟悉,那麽陌生。一瞬間我懷疑這個人是誰。

錚地一身合劍,我看看師兄,有幾分愧疚。

可是師兄啊,你是攔不住我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要查些什麽。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執意入江湖,人要老去,秘密要腐朽,天要下雨,都是攔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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