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刺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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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易莊少主胡安給我講述了他們要做的事情,起初嘛,他只是輕描淡寫道:“我們啊,要去殺辰遠鴻。”他說著吹了吹茶水,低頭喝了口,微微皺眉,我聞言一僵,不用看自己師兄,都知道那家夥還是一如既往的散漫的表情,只看見溫潤公子白江清淡然地喝了口茶,補充道:“你也就是裝扮成一個小廝,沒你什麽事情的,刺殺這件事主要是我和你師兄的事。”

他說話間淡然得很,手指瑩白,比那白瓷茶盞更甚,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語氣都沒有半分波瀾,這種情況,要麽是有十足的把握,要麽就是個心黑的,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我不知道他是哪一種人,只知道如果他是後一種,很糟糕。

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比任何魔道中人都要恐怖,那種人啊,是什麽都不會忌諱的,更糟糕的是,無知無覺中,把對方給得罪了。

“哦?那白公子有多大把握?”我問,胡安在這時候,手指很有節奏地敲著桌子,像是暴雨來打在瓦片上,聽起來有點煩。

“沒什麽把握。”白三公子擡眼,淡淡道,目光所望卻不是我,而是我師兄,他溫和一笑,道:“還真是牽連楚公子了呢。”然而其中,還真無半分愧疚。

“談不上什麽牽連,一個人死叫自裁,兩個人一起赴死叫殉情,能和白三公子同年同月同日殉情——在下還真是,三生有幸啊。”我聞言只想給自己師兄一巴掌罵他一通:“你說你是不是瘋了白三公子白江清也是你能調戲的?你不怕白家那兩個兄弟把你給打一頓?”

白三公子前頭,有兩位兄長,白踏歌和白問水,兩人相差不過三歲,經常一同出游,這二人以琴簫合奏著稱,兩人感情甚深。至於白三公子,因他體弱多病,兩個兄長游山玩水也不好帶這個弟弟,據說,只是據說,有一次兩人帶弟弟游山玩水,結果中途遇見打劫的,那土匪還覺得這三個人皮相不錯,那個一身青衣的病弱弱的看著更好,可以賣到青樓裏去,小倌的話價格還是不低的,這麽想也就算了,偏偏還不知死活地說了出來。

一百多個占山為王的土匪,被兩個人一鍋端了,白江清全程負責靠著樹睡覺。

我那不知死活的師兄先給了我一巴掌,嗤笑道:“怎麽,你怕了?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呆著吧,別來趟這渾水了,小鬼。”他粗暴地揉我腦袋,我扒掉他的手,不甘心道:“誰怕了,還有,我不是小鬼。”

我的反抗無效,師兄直接捏起我的臉。

我在兩易莊住下,時間在十天後,是九月十五,刺殺這件事比較消耗心神,可我大師兄楚歌終日無所事事的,散漫得很,第三天我們三人就上了一輛馬車,上馬車之前胡安抄著衣袖,疲倦地靠著門,他沖我們招了招手,喊:“記得回來啊,不然就太無趣了。”

那句話其實是對我師兄一人說的,我還心想這人和我師兄交情還真好,接著我師兄嗤笑一聲,遠遠地把自己的錢袋丟過去,丟的時候用了幾分力,胡安瞇著眼笑成一直偷腥的貓,手指勾了繩子轉了幾圈,卸去力道,把錢袋往上拋了拋,道:“好了,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算了,我收回那句話,師兄你確定你和那個人交情不錯麽?我用目光質問著師兄,許是表現得太明顯,他反手敲敲我額頭,隨口道:“你還是個小鬼,什麽也不懂。”

車輪輾轉而過,拉著我就此入了一條名為江湖的不歸路,只可惜我還在為了自己被人喊作小鬼而氣憤不已,渾然不知,有些事情,是不可挽回的。

江湖之上,百般恩怨千般糾纏,三教九流各個都有自己的故事,一個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卻想要快意江湖一劍斷恩仇,這茫茫江湖無處落腳,該如何快意?那一把鑄造之時便代表缺失的浮生劍,該如何斬斷恩仇?

我不曾想過,我只覺得自己是了斷故事的人,卻不知我自己,已經陷在另一個故事中了。

刺殺這件事說麻煩真麻煩,說輕巧也輕巧,白江清把我進去需要做的事情講了一遍,小楷寫在紙上,紙張寫完就點了,我嗅了嗅空中的墨香,和隱隱約約的蘭花香味,皺皺眉,問:“師兄,你有沒有聞到蘭花的味道?”

我這話一說出口,白江清手一抖,毛筆尖險險墜下一滴墨,我師兄瞇著水光瀲灩的桃花眼,一把握住人的腕子,把人手腕移了移,白江清給出去的一記肘擊,被我師兄主動給接了,他直接抱住人的腰,生生受了那一擊。

非禮勿視。我想著,閉上眼裝睡。

“我的白三公子可真是個薄情人,滿肚子算計,怎麽,你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回事兒也就算了,也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麽?白三公子誒——”我聽見師兄在笑,知道他是真的怒了,我師兄楚歌是個隨意散漫的人,只有動怒的時候,才會真笑。

“楚公子……楚歌!你……”

非禮勿聽。可我真想聽,得了不管了,剛剛睜開眼,只瞧見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還沒看見點具體的,就被人一記手刀打昏過去了。那記手刀穩準狠,是很有砍人經驗的。

等我醒來,已經是晚上了,不知是何時,我揉揉發痛的額頭,喊了句渴,就被人按著下巴灌了一杯水,手法簡單粗暴,一點也不溫柔,是我師兄沒錯了。把我打昏的師兄。

“我餓。”我摸摸自己空蕩蕩的肚子,啞著嗓子道,幽怨的看著自己師兄,只覺得這個人吧,見色忘義未免太過,下手不輕,我後脖子現在還在作痛,一邊揉著,一邊面無表情地重覆道:“我餓,我在長身體,不能不吃飯,還有,我不吃肉。”

師兄聞言挑挑眉,指指我和他身邊的白三公子,嘖了一聲,道:“我怎麽就成了餵兔子的了?好好,你醒的還真是時候,一會兒就能下去了。”

白三公子沒說什麽,他那薄唇不知怎麽回事,有些紅腫,他低頭,把一個盒子遞給我,淡淡道:“先應付著吧,你的事情很簡單,做完就走,不用管我們兩個人,清楚了麽?”他神色淡淡的,面容過於清俊,又是一身溫潤之氣,以至於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可我卻不明白,這樣一個人,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為什麽要在乎這種小事呢?

偏偏如此溫柔,溫柔得過分。

可我已經沒時間探究我那浪子一樣的師兄和溫潤如玉的白江清之間是怎麽回事,清早就入了宰相家大門,戴上一張假面皮,假裝成一個小廝了,我還記得臨走之前,白江清叮囑我一些事情,講完後對我認真道:“小心些,自己尋機會跑了就行。”

我點點頭,見賊膽包天的師兄一把把白江清給抱住了,死死勒緊人細瘦的腰,下巴擱在白江清肩膀上,白江清面無表情地踩人一腳,我那沒什麽出息的師兄,齜牙咧嘴地喊疼,卻還是死死抱著人不松手,也不知他說了什麽還是做了什麽,白江清的臉一瞬間紅透了,色若桃花,蔓延到脖頸,琥珀色的眼琉璃一樣剔透。

我一瞬間明白了師兄為何這麽不要腦子不顧性命了。

在眼睜睜看著白江清手裏滑出子母刀刺向我師兄楚歌後,我啊,對我師兄,真的,一點都沒辦法同情。

白三公子白江清,是一個極好的人,我想他好好活著。我師兄也一樣。

宰相府裏忙的厲害,上等的丫鬟小廝還好一些,工作什麽也不辛苦,我早就把我代替的小廝的一切摸了個熟悉,說話的聲音語氣半點不差,我曾經試圖去問師兄,那小廝是哪裏的人,他笑笑,道:“鳩殺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而總有一些人,是靠著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活下去的。”

我不明白,對他翻了個白眼,道:“說人話。”

“細作,鳩殺養的都是細作,收人錢財,受人所托便忠人之事,還把消息賣給花滿樓,偶爾也跟無常合作,也會給兩易莊做些事,鳩殺的存在,可不僅僅是一個利字而已,它啊,無處不在。”師兄解釋道,又給了我一巴掌,指責道:“你那是跟師兄說話的態度嗎?”、

“是啊,你師傅,我家老頭子沒教好,我的錯?”我反問,說的堂堂正正,理直氣壯,又問了一句:“師兄,我家那老頭子,到底是什麽人?”

他瞇著一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沒有笑,一雙眼深不可測,食指搭在唇邊,晃了晃,又搖了搖頭,我分不清,他是想說不可說,還是想說我不知道?

在刺殺的前一夜,我想起師兄深不可測的眸子,又想起那一身紅衣面容冶艷的男人看我時的眼,深淵一樣的眼。

他們的眼神告訴我,我追尋探查的東西,是一個禁忌,是不可說的秘密。

那就把蒙著的那層遮羞布撕破好了。我想,合上眼,告訴自己要冷靜些,再冷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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