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夏無雙所有履歷的，也是楚王。

因為楚王做點一切，這天下人才會只知道曾有一位舉世無雙的夏將軍，卻無人會再知曉菱溪峰那位驚才絕艷又黯然退場，人人唾罵的傀儡師。

夏無雙眼睛微亮道，“那可真是個好人，誰啊，我應該去謝謝她。”

蘇纏沈默的看著她。

——那個人已經死了。

重置了天下格局，以血魂悔意和此身王命生祭衣魅楚刀祭靈，創下棄刀封劍的家訓，自刎於夏無雙墳前的帝王。

從王都傳出夏將軍戰死的消息後，菱溪峰便在後山為夏無雙設了衣冠冢。

而長安也有夏無雙的衣冠冢。

楚詩死在了長安夏無雙的衣冠冢前。

蘇纏現在還依稀記得，那天的雪，下的格外的大。

大的，有點悲傷。

……

蘇纏看著夏無雙。

可是你要問她，逼死楚王她後不後悔。

她是不後悔的。

那也許不是一位很好的帝王，也不是一位很好的愛人，但在眼前這人心裏，她永遠都是最美的，天真無邪的公主。

所以，她蘇纏不會後悔。

……就是這樣。

也許是她的目光有些太突兀了，夏無雙奇道，“你為什麽這麽看著我，她是誰啊，我不能去謝謝她嗎？”

蘇纏頓了頓，微微笑道，“也不是不能，只是她沒有留自己的名字。”

夏無雙道：“做好事不留名啊，怎麽跟我一個德行。”

蘇纏：“……”

“哦對了，差點忘了，走之前還有事情要做。”夏無雙說完之後，隨意的掐了個訣，身後的萬裏高山瞬時拔地而起，轟然飛上了雲間。

天級的宗師，移山填海不是問題。

蘇纏看她，眼裏依然微微有些困惑。

“我得把山送走，不然在這裏，靈脈遲早會枯竭的。”夏無雙給她解釋了一下，望著逐漸飄遠的山脈，又自語，“我聽說這座山曾經叫武夷。”

“真是個好名字。”

不過這個世界，大概不會再有人知道這座山了吧。

好像……挺遺憾的。

蘇纏道：“它會去哪裏？”

夏無雙搖了搖頭，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哪裏靈氣多就去哪裏吧，畢竟那麽多惡鬼，想要一直鎮壓著，還是得靠大自然。”

蘇纏似笑非笑道：“那它以後若是崩潰了，我去哪裏找它。”

夏無雙一想也是，卻有意道：“你那麽厲害，還找不到嗎？”

蘇纏道：“找不到。”

夏無雙想了想：“反正你也無聊，至少幾百年那山還是不會崩潰的……那玩個捉迷藏吧。”

她拿出了一卷牛皮紙，擋著蘇纏的面蹭蹭撕成了四片，一片揣到了兜裏，剩下的往天上一丟。

三塊牛皮紙宛若流星，一下消失在了天際。

蘇纏：“……”

“這是找惡靈山的地圖。”夏無雙道：“我把它們藏到了一些地方，你若是閑極無聊，就去那些逛逛吧。”

蘇纏有意道：“你在我就不會無聊了。”

夏無雙無奈說：“看你這話說的，就算我不走，我也不是能一直陪著你的神啊。”

見蘇纏還想說什麽，夏無雙趕忙道：“別說什麽不老不死，這夢做做就行了，真想的話就太可怕了，你看古往今來想長生的哪有一個善終的。”

蘇纏便捏著笛子，不再說話。

夏無雙去菱溪峰兜了兩圈，這兩圈也沒去別的地方，原來煉制傀儡時候主峰有藏書閣，現在就算改成了丹峰，藏書閣卻也在裏面，她就去藏書閣轉了轉。

關於傀儡的書還沒扔完，但是稀稀落落的，依稀可以看出傀儡術的雕零。

夏無雙不知道自己的家底都被蘇纏搬到千魂教去了，看見藏書閣寥落的樣子，覺得有點失落，卻又有點欣慰。

到底不是什麽好東西，沒有也就罷了。

夏無雙在藏書閣的時候，蘇纏沒有進來，她看上去不是很開心，她隱身進了藏書閣，蘇纏就依著藏書閣外的梧桐書，臉上失去了微笑。

系統說：“你真的已經決定了？”

夏無雙隨意的點了點頭，寫了一個小紙條，把一本厚皮書拆了封面，把小紙條放進去，收拾收拾又把書放回原處。

系統：“你幹嘛呢？”

夏無雙道：“我覺得武夷山這個名字被人忘了怪可惜的，放這裏提醒一下後人。”

系統：“你藏那麽嚴實誰能看見啊……萬一人家以為這是寶藏的線索你這不是坑人家嗎？”

夏無雙：“唉，倒黴也看有緣人嘛，隨緣隨緣，反正我不會那麽非酋的。”

系統：“……”

正說著，夏無雙突然歪了歪腦袋。

“……誒？”

系統：“怎麽了？”

夏無雙皺起眉頭道：“歪了？”

系統：“什麽歪了？”

夏無雙又不說話了。

系統氣死她這話總是說一半的德行了，“什麽歪了啊？”

夏無雙從兜裏掏出了一塊牛皮紙，正是剛剛扔出去的惡靈山地圖，“地圖好像被人截胡了……？”

系統：“？？？”

“你原來準備扔哪的？”

“傳說中東海的蓬萊仙島，南方的巫山，還有……”

“……你讓她去這些地方做什麽？”

夏無雙道：“放松心情，游山玩水啊。”

系統道：“其實你也可以不放棄任務，畢竟……”

畢竟那個契約，它如果壓制著，也不一定會實現的。

“我已經沒什麽留戀的東西了。”夏無雙打斷了它的話，“無敵傀，你知道天級宗師可知天命，我算過了，如果在這裏繼續存在下去，這裏的天道一定會慢慢被我破壞掉。”

“一次元的世界無法一直承受三次元的靈魂，這個世界本就容我不得，無意中的一些改變就能給別人帶來毀滅性的打擊——這次是惡鬼潮，誰都不知道下次會發生什麽。”

“我已經承受不起任何代價了。”

系統這次沒有說話。

“你原來的目的不也只是把這個世界當成中轉站，讓我去更高次元的地方嗎？”夏無雙道，“抱歉了，無敵傀。”

系統道：“平時恨不得把你腦袋扒開看看有沒有水，現在倒是希望你腦袋裏全是水了。”

出了藏書閣，夏無雙又去了一趟後山，不知道鼓搗什麽，過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迷途鹿留在了那裏。

蘇纏問她：“看完了？”

夏無雙“嗯”了一聲，“看完了。”

蘇纏望著她，心中掙紮不定。

她可以把這個人留下來……只要用一點手段……

……就可以。

“……還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嗎？”

夏無雙笑著搖搖頭，“沒有了，該做的都差不多了。”

——所以呢？

要走了嗎？

蘇纏死死捏著笛子，面上表情卻輕輕松松，“……真的沒有什麽想做的事情了嗎？”

夏無雙說：“真的沒有啦。”

神態輕松寫意的好像不是要走一樣，蘇纏發現，這個人是真的什麽都不在意了。

所以，才會露出那種輕松的表情。

很久很久。

她聽見自己說，“……好。”

她甚至沒有問她，她會去哪裏。

她想，她可以留下她，禁錮她的魂魄也可以，讓她忘記一切也可以，雖然夏無雙是天級，但是天真的性情，她就算做了手腳，她也不會發現——

她……她可以的。

耳邊聲音柔和，“再見，阿纏。”

她說再見了。

她真的要走了，不是漫不經心的玩笑，而是認真的甩下一切，孑然一身，誰都不要。

……不可以這樣。

但她說……

我原諒你。

望著那人離開的背影，蘇纏捏著笛子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眼眶微微紅，千言萬語，百萬心思，最後壓抑在胸口，只剩下了低低的幾個字。

每一個字，都好象是一把利刃，劃過心扉，連皮帶肉，刺骨無言的痛楚。

……真狡猾啊，夏無雙。

一句話就能把她釘死在了原地。

因為你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反而什麽都知道。

你永遠都知道。

她蘇纏，想要什麽。

她聽見自己說。

“嗯，再見。”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無論你去哪裏。

我等你回來。

= =

梨花快落光了。

秦月的聲音響在耳畔，“楚家的大姑娘明天就要出嫁了，教主……”

蘇纏懶懶道：“我知道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些年，她確實是隨心所欲的。

就像夏無雙說的那樣。

——隨心所欲的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可是也像她說的那樣。

她並沒有覺得快樂。

想到了夏歌冰冷的目光，蘇纏慢慢的揉了揉太陽穴，唇角的弧度終於慢慢拉平了起來。

曾經的夏無雙，現在的夏歌。

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卻依然有著以前的影子，一樣，卻又不太一樣。

只是沒有變的是，那人在她的身邊，她會覺得很安靜平和。

就像很多很多年之前，那個影子出現在無盡的黑暗中，將她從地獄拉回人間一般。

那個人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溫柔，“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她讓顧佩玖背主流亡，讓楚王知道一切逼她死，她一手創立了千魂教為禍四方，她甚至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但是一對上那個人的目光。

她就覺得，自己做了壞事。

……很不好的事。

她不屑任何世人的詛咒與譴責，卻一點都不希望從她的眼裏看到一分這些東西。

而不知道她做了什麽的夏無雙，卻能一眼看出她的不安和忐忑。

然後告訴她。

“無論你做什麽——我都原諒你。”

一語，就能戳中她的死穴。

讓她所有的壞念頭，都消失殆盡。

秦月聽到了前頭那人低低的自語。

“你不會原諒的。”

肯定句。

秦月不明所以，有些茫然的看著她。

蒼茫的月光灑下來，一地碎花的寥落。

“所以……也不需要回答。”

前面那人起來了，鮮艷的衣角掃過地上落花，她回過頭，黑發懶懶的垂下，唇角的笑容依然如往日那般若無其事，高傲自在，又帶著一點無所謂。

“去把凈靈珠拿來。”

秦月一楞，“……教主？”

隨後頓了頓，就去拿了。

冰冷的月光灑在身上，蘇纏想，到底是讓那個天真的人給說中了啊。

——不要被表面的欲望蒙蔽。

隨心所欲的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後……

她發現。

其實那些事情……

逼走顧佩玖是因為嫉妒，逼死楚王是因為不平，創立千魂教是為了那個人死去的夢想，燒毀藏書閣是因為會睹物思情，毀掉惡靈山，是想逼她回來——

說到底。

她最想要的，只是希望那個給自己名字的人，能再多看自己一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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