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纏細細思索了一下，驀地，目光一動。

剛才太急，漏掉了一點。

夏無吟身上的衣服……

上古衣魅，鎮魂。

居然得到了鎮魂的承認，難怪。

難怪剛才那一瞬間，血染春秋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威脅。

不過……也不重要了。

既然得到鎮魂承認，也就代表著，鎮魂認為惡靈山的威脅已經解除了。

“看來，還是要親自去看看了。”

望著底下一片猙獰的血猩修羅場，蘇纏漫不經心的收起笛子，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既然無事，那就去一趟吧。

= =

夏歌吼完那些話之後，系統就像是啞巴了一樣，沒再敢說什麽。

天誅綾在一邊，像是安慰一般，悄悄的蹭了蹭夏歌的臉頰。

隨後掀起了顧佩玖的袖子，想要鉆回去。

一抹綠色映入眼簾。

夏歌微微一怔，覺得有些眼熟。

袖子落了下去，遮住了天誅綾纏在顧佩玖雪白手腕上縮小的身體。

夏歌擦了擦淚，小心翼翼的伸手，正想要掀開那袖子一窺究竟的時候。

“吼——”

惡鬼的咆哮聲尖銳刺耳！夏歌驟然擡起眼，下一刻，顧佩玖和夏歌已經沒有了影子。

而她們剛剛呆過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被拳頭砸出來的巨坑！

一只頭面猙獰的惡鬼收了拳頭，把化成斧頭的手指向了夏歌。

夏歌單手抱著顧佩玖，繡著雲紋的飄帶在空氣中揚起漆黑的弧度，她怕碰到她的傷口，動作不敢太大，只能躲著敵人四處跑。

師姐身上的檀香很淡，更濃的，是若隱若現的血腥氣。

夏歌抿緊了唇。

還好鎮魂加身，速度還說的上是快，勉勉強強的，甩開了緊追不舍的幾只惡鬼，也算是避開了最危險的地方。

夏歌甩開追得最緊的那只斧頭惡鬼，找了一個有溪水的山頭躲起來，小心翼翼的將師姐放平在溪水邊上。

顧佩玖因為失血過多，面頰蒼白，但是她還是看著她，漆黑的眼睛亮亮的。

又亮又溫柔。

百魂丹餵下去了，看上去並沒有任何效果。

夏歌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發燙，看上去似乎要發燒了。

夏歌從流銀裏找了一件的衣服，撕開一塊柔軟的布料，泡在溪水裏濕了濕，疊好蓋在了顧佩玖額頭上。

“……師姐。”

夏歌對上了顧佩玖漆黑的謀子，忽然覺得很無力。

該怎麽辦？

她該怎麽辦？！

系統：“我這裏倒是有起死回生的丹藥……但是你……”

買不起啊。

“那個丹藥對師姐沒用。”夏歌說，“你的起死回生丹只能讓身體恢覆原來的樣子，但是靈魂不可以。”

魂毒傷的是師姐的魂魄。

要以魂補魂，才行。

以魂補魂。

百魂丹……

夏歌的動作微微一頓，一個念頭宛若閃電一般竄入腦海！

——萬魂丹！！

= =

惡靈山盆地。

蘇纏很快便找到了那個算得上是簡陋的結界了。

但即使是很脆弱，甚至說的上是簡陋不值一提的結界，在鎮魂的加持下，還是有那麽一點難以破解。

不過這難不了蘇纏。

沒費什麽力氣，蘇纏就進去了，誰知剛剛踏入甬道，一抹犀利的紅色猛地朝她沖過來，動作飛快，宛若疾風厲電。

“哧——”

蘇纏單手夾住了飛過來的東西，看到了是何物，微微挑眉，輕笑了一聲。

“唷，這是被拋棄了？”

相思拼命的在她手裏扭動，掙紮在血染春秋的威勢下，看上去毫不服輸，特別有骨氣的樣子。

對此，蘇纏不以為意，只是輕柔摸了摸它。

一瞬間，相思像是被什麽定住了一般，僵硬在她的指尖，一動都不能動了。

“真可憐啊。”蘇纏目光很溫柔，“有些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血染春秋的衣擺在甬道上拖出長長的尾巴，早已恢覆成紅衣的少女安靜的走在甬道裏，露出了圓潤的肩膀和精致的鎖骨，黑發披散在背後，裸露的後背嬌嫩的皮膚若隱若現。

她似乎是在閑聊，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被拋下後，總是懷著一絲絲的可能，想著，有一天從夢裏醒過來，就能看到她。”

“可是這世間，什麽都沒有辜負過我。”蘇纏輕輕的撓了撓相思，“除了失望。”

被撓過的相思一下活躍了起來，試圖再次逃跑，結果被蘇纏拽住了尾巴，怎麽跑都跑不了，急得搖搖晃晃，蘇纏輕笑一聲，覺得有趣，眼底卻是一片什麽都不在意的漠然。

“你為什麽還要去找她呢？”蘇纏說，“你看，你多像我啊。”

“總是想著，自己不是被拋下了。”少女自言自語，“只是覺得，她想一個人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累了，總會回來的。”

“……也許她是找不到回來的路了。”蘇纏說，“想著，只要慢慢等，不要等很久，她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的。”

“還會擔心，她說離開，她找到那個地方的路了嗎？”

“或者，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傷……”

蘇纏走著走著，慢慢停了下來。

漆黑的甬道裏，沒有一絲的光。

她喃喃道，“我……看不得她受傷的。”

她可以玩弄所有人於股掌之間，可以笑著看別人在她的圈套下家破人亡痛哭流涕。

她可以溫柔的親吻著那個人的臉頰，轉眼殺掉覬覦她的每一個人。

她一直，一直都不喜歡顧佩玖。

從她顧佩玖出現在夏無雙視線中的那一瞬間。

蘇纏就知道，自己不會喜歡這個木頭人。

因為那個人看顧佩玖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夏無雙看人總是笑著的，或溫柔，或樂觀，或嘻嘻哈哈嬉皮笑臉。

但是她看顧佩玖的眼神是不同的。

那是見慣了人間生死流離，卻沒有感情的福禍之神，看不出來的東西。

第一次見面，夏無雙說：“哈哈哈，給你介紹一下呀，這個是顧佩玖，我唯一的首領！”

語氣驕傲又快樂。

蘇纏描述不出那種感覺。

但她知道，她不會喜歡夏無雙背後，那個安靜凝視著夏無雙的木頭人。

那木頭人看夏無雙的時候，是很溫柔的眼神，蘇纏形容不上來的溫柔，纏綿又癡情。

蘇纏很討厭那塊破木頭的眼神。

甚至有種想要把那雙眼睛挖下來的沖動。

但是，讓蘇纏恨上顧佩玖的，是那一夜。

她記得那一夜，她們在竹林小築。

那天晚上，她被噩夢驚醒，去找夏無雙，卻怎麽也找不到了。

她很不安，赤著腳跑來跑去，到處找她，心中被恐慌和絕望掩埋，她不懂什麽叫感情和愛，但是她知道，要是找不到夏無雙，她就要哭了。

然後她找到了她。

這座山上的竹子，非常好看，從後山有一塊凸起的望山石，坐在那裏，可以看到人世萬家燈火，和頭頂滿天星辰。

那個叫夏無雙的少女穿著木屐，站在望山石邊，那個叫顧佩玖的木頭人就站在她身後——

蘇纏想，顧佩玖永遠都站在她身後。

她……永遠都能站在夏無雙身後。

蘇纏還沒有想什麽，便見她忽然回了頭。

蘇纏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虛，卻又有點興奮，還有一點點忐忑。

——她會看見自己嗎？

蘇纏想，她想讓她看見自己，然後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去。

但讓她失望的是，夏無雙並沒有看見她，她一回頭，正好對上了顧佩玖的眼睛。

對上顧佩玖眼眸的一瞬間，她似乎楞住了。

月光很溫柔，蘇纏看得很清楚。

夏無雙……

一直笑著的，一直都很快樂的夏無雙，那天，哭了。

對著顧佩玖，落淚了。

那天，夏無雙抱著那破木頭的脖子，然後輕輕的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動作很溫柔，卻淚流滿面。

那一瞬間，蘇纏的指甲掐進了肉裏。

狠狠的，幾乎流出血來。

她覺得自己瘋了。

她沒有哭，她找到了夏無雙，可是，夏無雙哭了。

不是因為她。

因為……別人。

她不知道這種從心底湧出來的東西是什麽。

——她從來，從來都沒有見過夏無雙為誰哭過。

也許那種激烈到幾乎快讓她瘋掉的情緒是人類說的嫉妒，或者是憎恨，亦或者是其他的什麽東西——

但不管是什麽，蘇纏知道。

誰也不能讓夏無雙哭。

誰讓她哭，她就讓誰死！！

神明沒有感情，

她本是最無情的神。

蘇纏閉了閉眼睛。

……最無情，卻只為一個人發瘋的神。

“……我以為她會回來的。”蘇纏重覆了一句。

“可是，沒有。”蘇纏說，“每一次，都沒有。”

甬道裏，有空空蕩蕩的回聲。

“她找到了更喜歡她的人。”蘇纏說，“所以，多餘了，就不要了。”

相思掙紮的不厲害了，像是有點不安。

它想到了鎮魂。

立刻萎了。

鎮魂很厲害，還特別狡猾，它打不過它。

可是它舍不得主人。

主人會喜歡它比喜歡自己多嗎？

相思能聽懂蘇纏的話，正因為聽懂了，所以開始糾結。

它要是找到主人，主人不要它了，它怎麽辦呀。

衣魅本來就是世間殘魂和執念組成，有人類會有的七情六欲，有嫉妒，有占有，也會有畏懼，有不安。

當它們為人所用的時候，就會希望對方全心全意的交付。

全心全意，永不背叛。

和傀儡一樣。

蘇纏輕聲對相思說，“太弱小，便沒有人會永遠在你身邊。”

“一切的失去都源於你不夠強大。”

相思想了想，動了動尾巴。

——你很強大，可是為什麽，你想要的人沒有在你身邊呢。

蘇纏：“……”

蘇纏說：“因為我放手了。”

所以，她獨自一人，在痛苦的等待中，沈睡五百年。

相思：為什麽放手呢？要是我夠厲害，我肯定抓著主人的頭發，把鎮魂踹開，死都不會放手的。

蘇纏：“要是她疼，你要怎麽辦呢？”

相思：……

相思想了想，要是主人會疼，那還是趕緊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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