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纏想。

她後悔嗎？

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她計劃了那麽久，排除了萬千障礙，千帆過盡，到最後，只因為她一個眼神。

她就放手了。

蘇纏覺得自己是後悔的，可是她也不懂什麽是個後悔的感覺，因為她一直都覺得，她會回來的。

可是人走了，怎麽還會回來呢？

可笑她將近千載的年歲，還參不透這一點簡單的道理。

紅衣的少女走著，不緊不慢，她能聽見外面廝殺聲震天作響，那些自詡正派實則覬覦著不屬於自己之物的人，正在接受著他們應有的懲罰。

而

因為他們的貪婪所遭受的痛苦，所產生的仇恨，所付出的代價——

人們總是喜歡推卸責任。

但責任總要有人來承擔。

蘇纏想到了那個要承擔一切的少女。

她想到她的時候，總是會想到她們在老祖寢陵的第一次見面。

她假裝被藤蔓束縛，奄奄一息。

那個時候……

——“相信我！”

——“……我一定能救你！！”

她虛情假意的喚她一聲夏夏，而她真心實意的用命來救她。

一腔赤誠，滿心熱血。

連血染春秋都能被那雙熱烈的眼睛感動。

只是無情的蘇纏，從來都不會為無關緊要的人施舍她的半分憐憫。

“要是她不要你了。”蘇纏輕笑了一聲，把相思提起來，“就跟我玩好嗎？”

相思僵硬在她手裏，沒給她任何的回應。

“看把你嚇得。”蘇纏隨意的把它在指尖打了個蝴蝶結，像個紅色的小戒指。

“不過，你也沒什麽拒絕的餘地呀。”

相思假裝沒聽見。

蘇纏也不以為意，“既然你被落下了，那說明她帶著鎮魂來過這裏了。”

但是……

若是沒有老祖的魂力，誰都不可能修得了天符。

盡管隱約覺得不對，但是蘇纏並不擔心。

一腳踏入了甬道盡頭的石室，蘇纏擡起頭，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早有預料，之前的棄子木偶不見了，應當是被處理了。

但是在看到石桌上，金色符陣上，完好無損的紅符的一瞬間，蘇纏的瞳孔驟然一縮！！

“不可能！”

一向笑若雲淡風輕的蘇纏，感覺自己笑不出來了。

似乎一瞬間來到了極北的冰原，整個身體懸浮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無法動彈半分。

“……不可能！”

她還記得她說過的話。

“惡靈山是我畢生心血。”

“……我希望……裏面無辜的魂靈永遠安息。”

“我不希望任何人接近它……”

“……”

蘇纏記得夏無雙說過的每一句話。

“裏面的天符只有我能動，也只有我能修。”

夏無雙走前，制作了只有她獨特魂魄才能接近的天符作為封印惡鬼的“門”。

本來蘇纏也是沒有辦法破壞天符的。

但……

“我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

“我可以相信你嗎？”

但是夏無雙信任她。

所以，她給了她寄存著自己一絲魂魄的魂木種子。

長成的魂木可以模仿她的靈魂，接近天符，毀壞和拯救，都輕而易舉。

而之前破壞紅符的傀儡，便是由魂木所制。

蘇纏閉上了眼睛。

……而現在，天符，被修好了。

過了很久很久。

也許只是一瞬間，也許是很久。

蘇纏笑了。

“哈哈……”

笑聲很小，很細，慢慢的……

“哈哈哈哈哈——”

越來越大，甚至幾乎說得上是狂笑。

相思被嚇到了，纏著她的手指，整個都在顫抖。

蘇纏望著那不斷在金色符陣上旋轉的天符，睜大了眼睛，裏面都是狂喜，“你回來了！！”

原來，原來——

蘇纏捂住胸口，那裏的心臟熱烈的跳動著，她的氣息十分的不穩，一會兒狂躁，一會兒溫柔，一會兒又瘋狂起來，震得整個石室都在不停的搖晃。

她的眼睛一會兒漆黑，一會兒赤紅。

你回來了，比什麽都好。

夏無吟，夏無雙，難怪，難怪！！！

她早就覺得很相似了，她早就感覺到了！！

她一直看不起顧佩玖那個廢物，覺得她只是愛上了一個冒牌貨，但沒想到，最後被蒙蔽眼睛的，卻是她。

只是她太偏執，她覺得，除了夏無雙，誰都配不上她的愛。

沒有人可以和夏無雙相似，哪怕一點點，都不行。

即使知道自己也在心動。

但是，她對所有人都能冷酷，包括自己。

心動又怎麽樣，這輩子能讓她蘇纏心動到快死的人，只有她夏無雙一個啊。

可是面對夏無吟的時候，她會覺得有點害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也許，她只是怕有一天，自己等不下去了。

所以她把夏無吟作為隨時都可以拋棄的棋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比顧佩玖更無情，對自己更狠。

“真是……戲劇啊。”

很久很久，蘇纏的氣息才平靜下來，她望著紅符，一雙眸子變成了異色。

左眼漆黑，右眼鮮紅，妖異得好看。

總是這樣。

命運總是用千般方法來戲耍她。

在她所有的壞事都做完之後，命運便猝不及防的將真相擺在面前，盡情的嘲弄著她的自以為是。

也許是報覆吧。

可是……沒關系。

蘇纏低低的笑了，笑聲低低的，淺淺的，不似之前那般瘋狂，但是有種說不出的黑暗和陰郁。

這陰郁裏，參雜著喜悅，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沒關系……”她喃喃著，素白的手輕柔的撫摸著紅符，紅符剛剛被修補好，隱約還有著新鮮的血腥氣，“你果然回來了。”

“……你回來了，就好。”

如果命運用這種方式報覆她，那麽她毫無怨言。

沒有等待過的人，永遠都不知道，無窮無盡的等待，是多麽的痛苦。

她在無望的等待中沈睡了一次又一次，然後，一次又一次在期待中醒來，迎接再一次的失望。

她的回歸，是命運賜給她蘇纏最甜美的禮物。

她只覺得幸福。

哪怕對方是憎恨她的。

她也覺得可愛。

——這個世界上，終於有她愛的那個人了。

只是這樣，就足夠了。

哪怕她瘋狂的報覆她，哪怕她讓她死，都行。

什麽都可以。

只要你在我的世界裏。

你做什麽都可以。

不過，既然都做了壞人，那麽幹脆，就壞到底好了。

蘇纏望著紅符，一黑一紅兩個眼睛亮著癡迷的光，唇角的笑容卻淺而溫柔，“我永遠是你的福神呀。”

皈依我吧。

哪怕你滿身罪惡，世人唾棄，我也會永遠向你敞開我的懷抱。

你是我的信徒。

要聽神明的話。

哪怕親手殺了神明。

也一定要在她懷裏呀。

蘇纏手微微一顫，手中，恰是一塊魂木。

小相思瘋狂的扭動起來，試圖阻止她，蘇纏道，“你阻止不了我的。”

相思無法理解蘇纏的想法。

——為什麽喜歡她，還要傷害她？

蘇纏輕笑一聲。

“因為她，愛上了別人。”

“我沒有辦法改變她的心意。”蘇纏望著手裏的魂木，聲音輕柔，“而且，我爭得也太晚。”

相思：為什麽會晚？

“因為我失誤了。”蘇纏頓了頓，輕笑一聲，“也是我活該。”

她一直以為，白骨哀是夏無雙的本命魂器，如果夏無雙回來，那麽白骨哀一定會有些反應。

夏無吟出現的時候，盡管各個方面都相似的可怕，可是白骨哀毫無反應。

——為什麽毫無反應？

蘇纏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來什麽一般，拿出了骨笛，素手輕輕一拂。

下一刻，她表情沈寂下來。

……沒有任何魂印。

現在想來，夏無雙當時表面上說是將魂器托付給她，實際上，應當是……送給了她。

所以，早就抹去了笛子上她的魂印記吧。

只是對於這個笛子，她一直都是作為心愛之物珍藏，甚至為了她去學吹笛子，她學會了夏無雙會的一切。

蘇纏才華一絕，不比夏無雙差，甚至可以說得上更勝一籌。

結果什麽都會了，塵埃落盡，她到最後，還是沒有學會夏無雙放下一切的灑脫。

她一直都沒有想過這個笛子會是她的，所以她從來都沒有在上面刻上魂印的念頭。

也許若是她早一點……如果她再灑脫一點，也許就能發現，她以為是找到愛人鑰匙的東西，其實，什麽都不是。

只是一個夏無雙存在過的證明，而已。

但是她無法灑脫，她對於她的離開耿耿於懷。

所以，她面對著正主，卻像個瞎子一樣，錯過了一切。

相思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你這樣是錯的。

“你還太小，不懂的。”蘇纏撫摸著魂木，上面相似的氣息讓她有些貪戀，她目光溫柔，“到現在，我已經無所謂對與錯了。”

她一條錯路走到現在，早就沒辦法回頭了。

蘇纏永遠記得少女仰頭望向她時，那冰冷無比的眼神。

她站在顧佩玖身前，像個英雄。

冰冷的刀刃，卻指著她的脖頸。

蘇纏咀嚼著夏無吟那個眼神。

低低的笑了。

“……真是可愛的眼睛啊。”

重活一世的夏無雙，什麽都不記得的夏無雙。

卻還是會像之前一樣，努力的保護自己能保護的所有人。

冰冷的刀刃永遠指向前方，後背永遠給愛的人。

其實沒有什麽區別。

只要你在這個世界裏，就沒有……任何區別。

蘇纏左手放在胸前，感受著不停跳動的心臟。

“……只要你在。”

“什麽都不重要。”

魂木剎那間變成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木偶，四肢小巧，沒有臉，它啪唧啪唧跑到陣臺上，跳起來抓住紅符。

“等一下。”

抓著紅符的小木偶歪著頭，看著笑得溫柔的主人，有些迷茫。

蘇纏咬破了手指，用血在小木偶臉上，溫柔的畫了一個燦爛的笑臉。

如果夏歌在這裏，定會毛骨悚然。

那張臉，和顧佩玖送給她的那只木偶，一模一樣。

蘇纏低低的笑：“這次，我不會放手啦。”

小木偶得了臉，也很興奮，兩手一揚，被撕破的紅符洋洋灑灑的碎了一地。

自此，惡鬼的哀嚎，響徹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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