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亮起了魚肚白。

兩人繼續朝東走，一路本應是相安無事，但不是這樣。

心中的欲望宛若黑洞翻滾，豆豆到底是撐不住了，在沒走多遠，黑色的霧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般從豆豆背後爆發——

夏歌吃驚：“怎麽回事？！”

豆豆沈默，靈魂漆黑，只有一雙眼睛盯著她，深深的，恍若執念。

系統道：“是因為之前的魔化！你現在快點做傀儡！還有救！不然她現在就不行了！”

夏歌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了個措手不及，匆匆給豆豆施了喚醒，手忙腳亂的用戒指裏的材料做了個簡陋的傀儡，用了【死而覆生】將豆豆覆活了。

夏歌操縱傀儡還行，但做傀儡的技術實在是不怎麽樣。

系統檢查了一下傀儡的質量，實話實說：“我覺得吧，這個傀儡最多能撐個一星期……”

夏歌守在傀儡旁邊，有些憂郁，“我也……”是這樣想的。

第一次做這種人形傀儡，技術所限，也沒辦法。

但不管怎麽說，總算是勉勉強強把人從魔化邊緣拉了回來。

雖然撐不了多久。

傀儡豆豆很快就醒過來了，看見夏歌，有些茫然，“……姐姐？”

夏歌應了：“哎。”

豆豆去摸她的臉，傀儡的手很冰冷，她卻渾然不在意，只是盯著她，有些迷惑的樣子：“姐姐好像變小了？”

時間之河的鍋。

夏歌睜眼說瞎話：“啊，那什麽，你昏迷的時候我吃了點藥，會顯得更小，如果你現在不是這個樣子，我還可以分你一點。”

返老還童啊，多麽值得興奮的事情，如果她八十歲的時候可能還會開心一下，可是她剛剛十六，這麽返回去就不怎麽讓人開心了。

豆豆“哦”了一聲，好像並不在意，若無其事的開始試自己的新身體，習慣了之後還覺得有點有趣，手咣當一下敲在樹上，嘎吱響。

豆豆眼睛亮亮的望著自己的胳膊肘，覺得有趣：“嘎吱嘎吱。”

夏歌心虛：“你等等我給你抹點油……”

系統：“……”

“我活過來啦，姐姐。”豆豆笑著，沒說出心底的話。

——我終於能觸摸你了。

即使是傀儡，夏歌也能明顯從她玻璃一般的眼神裏，看到發自心底的快樂。

夏歌知道，自己時間緊迫了。

在這具傀儡報銷之前，一定要找到豆豆的家，不然傀儡在靈魂魔化前破碎，對豆豆的靈魂會產生非常大的傷害。

“確定是一直往東走嗎？”夏歌問豆豆。

豆豆乖巧點頭：“對，一直往東。”

然後對夏歌伸手。

夏歌：“？？？”

沒一會兒她就反應過來了，豆豆可能是在要她父母的骨灰。因為之前是魂體，豆豆沒辦法拿著，所以一直都是夏歌代為保管。

夏歌把骨灰從戒指裏拿出來給她，她一楞，隨後抱在了懷裏。

雖然夏歌做的傀儡細節方面不怎麽樣，但臉蛋卻是實打實的按照豆豆的臉描繪出來的，描眉畫眼，然後一點一點的雕刻出來骨頭，再覆上靈泥，用上她戒指裏最好的眼珠材料。

漂亮又精致。

兩人便一起繼續向東出發。

豆豆跟在後面，望著夏歌的背影，目光慢慢拉低，凝視在了她的指尖。

手很白，很嫩。

想……摸一摸。

豆豆抿了抿唇，她剛剛其實不是想要骨灰……她想要摸一摸她。

應該沒關系的，只是牽牽手。

她一邊抱著骨灰，一邊有些忐忑的伸出手，悄悄的握住了夏歌指尖。

冰冷的金屬指骨即使包裹著柔軟的白泥，也有著屬於傀儡的堅硬。

夏歌這才恍然一笑，反手將女孩的手握住了。

一瞬間，豆豆感覺到了微微的戰栗，溫暖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寸，直直的擊潰了魂靈。

讓她意亂神迷。

時值三月，草長鶯飛。

夏歌和豆豆一路向東奔波，終於到了一方桃花遍開之地，桃花塢。

而在這之前，夏歌越長越小，也是不爭的事實，夏歌本來想，如果豆豆問起來就說可能是之前吃藥吃多了有副作用——但不知道為什麽，豆豆卻一個字也沒有問。

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豆豆偶爾會問她一些瑣事，比如喜歡吃什麽，曾經做什麽的，喜歡的顏色是什麽。

似乎無足輕重，但又像是在步步深入。

“姐姐找的河，叫什麽名字呀？”

“時間之河。”

“時間之河呀……”她便若有所思。

桃花塢小橋流水，滿眼粉花，桃花釀的香氣若有似無。

夏歌喃喃：“這裏便是桃花塢了？”

豆豆父母的故鄉？

“是這裏了。”豆豆說，“謝謝你送我到這裏。”

這段旅程不長也不短，充滿了神奇，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還是到了終場。

待豆豆去輪回，她就要去找時間之河了。

夏歌找了一株巨大的桃樹，將兩壇骨灰好好的安葬，然後躬身拜了拜。

豆豆也對著骨灰拜了拜。

不知為何，夏歌總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她沒有想多久，就想起來，師姐也曾經帶她看過桃花……在她長骨頭的時候。

現在逆著長，骨頭也不疼了，這裏的桃花特別美，和那裏的桃花不遑多讓。

那個地方……叫什麽來著？

雲都。

對，雲都。

但是她總是覺得少了點什麽。

“你的執念圓滿了嗎？”夏歌問她。

豆豆盯著她，輕輕“嗯”了一聲，“圓滿啦。”

夏歌摸了摸她的頭，沈默了很久，才問：“那……可以去輪回了嗎？”

這具傀儡身體撐不了多久，只希望她化解了執念，回歸輪回。

“姐姐要一直往東走。”豆豆沒回答她的話，只是突然道，“一直，一直往東。”

夏歌微微一怔。

“這樣……我就可以走了。”豆豆用僵硬冰冷的手把夏歌的手拿下來，輕吻了一下，“我去輪回。”

她已經向骨灰許願，你要找的時間之河，會在東方出現。

——你要回去，去找你喜歡的人。

傀儡的骨架驟然散開，劈裏啪啦的碎響，像是失去了靈魂，一下破碎殆盡。

像是一瞬間，便消失於無形。

什麽都沒有了。

夏歌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滔滔的河流之聲從東邊馳騁而來，與此同時，天空有耀眼的金光閃爍，一塊冰冷的石碑從天而降，落入遙遠的東方！

系統：“快快！是時間之河！”

為什麽時間之河會突然出現？！

夏歌覺得違和，然而找不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她下意識的朝著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卻又覺得少了些什麽，或者哪裏不太對，她回過頭，望著一地破碎的傀儡，想到了豆豆，莫名的，覺得有點難過。

“楞什麽！快走啊！”系統道。

夏歌折回身，想要撿起來地上的傀儡碎片，但是手剛一碰觸，那碎片便化為了塵埃，消失殆盡。

風中，似乎傳來了豆豆溫柔的聲音。

“再見。”

= =

她走了。

微風吹過，漫天桃花紛紛揚揚，天河的聲音浩浩湯湯，奔流而下。

黑色霧氣彌漫，豆豆擡眼，覺得一切都有些模糊了。

輪回……是騙人的。

桃花塢，並不是神喪的所在，而且就算是……

她也不能去輪回。

因為她的執念，已經不是回家了。

黑煙飄散，豆豆想。

她的執念，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想和夏姐姐一直一直在一起。

其實化身為鬼的那一剎那，有關於神靈的一切似乎就模糊了，只有一個聲音固執的告訴她，要把父神和母神的骨灰送回家鄉。

送回那個，記憶裏，連名字都記不清，卻開滿桃花的地方。

可是，她終究是找不到那個地方了。

神靈的執念很淺，讓她魔化的執念卻很重。

因為她。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很突然的，就覺得夏歌，也很重要。

什麽時候呢？

記憶斷斷續續，豆豆遲鈍了一下，又想起來了。

就在那些桃花鬼們，說夏姐姐死了的時候吧。

那時一下就覺得很痛很難過，像是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比找不到家還要難過。

豆豆望著自己越來越黑的魂魄，有些出神，所以，就變成這樣了啊。

黑氣慢慢滲透了豆豆身體的每一寸，她凝視著藍天，好像一切都模糊了。

但隱約又記得些什麽。

她記得，那個老桃花鬼說，夏姐姐來自五百年後，是錯的時間錯的人。

還說，時間在懲罰她，夏姐姐會越變越小，最多三個月，時間就會奪走它贈與她的一切，變成嬰兒，然後死去。

姐姐知道嗎？

是知道的吧。

豆豆想。

可是……明明知道時間會逆流，為什麽還不趕緊去找時間之河，依然說要幫她？還說要送她回去呢？

豆豆不懂，卻覺得很溫柔。

她覺得更喜歡她了，想要親吻她，想要愛她。

陌生的欲望，讓她的執念變成了——希望和她在一起。

所以，不說找不到神喪，即使找到了神喪的真正所在，她也沒辦法去輪回了。

而她們，也不可能在一起。

而且夏姐姐有喜歡的人在過去等她。

雖然她總是說自己不確定，不知道應不應該，但是豆豆能看出來。

她一定是非常喜歡那個人的，因為她只要一提起來那個人，眼角眉梢，都情不自禁的柔軟下來。

那個人也叫豆豆嗎？

豆豆不知道。

但是如果她喜歡的話，她願意背負著這個名字，只因為她喜歡。

她曾經聽人說過，如果你愛一個人，就會希望那個人一直都是笑著的，一直都是開心的，無憂無慮最好了，如果……要是因為自己而開心，就更好了。

不記得是誰說過……也許是母神，也許是父神。

就算不是為自己而開心，但是只要她開心，她也會覺得很開心的。

豆豆一開始不太懂，現在卻懂了。

她愛她，即便她是她魔化的執念，即便□□熬身，魔化很痛，即便本能告訴她她要不擇手段無論生死的把她留下——

可是，她做不到。

她希望她開心，無論是不是為了她，無論她愛不愛她。

豆豆明白。

見到愛的人，就會開心。

她很高興能遇到她，她已經開心了那麽久了，所以，她也希望夏姐姐能早一點見到自己愛的人。

可以早一點開心。

所以，她騙她說桃花塢是故鄉，所以她用了骨灰許願讓時光之河出現。

黑色的霧氣慢慢覆蓋了所有。

所以到了最後……她還是，還是不甘心的希望能留下她。

夏歌……

夏，歌。

夏歌。

一見就心動。

“我……可以等你嗎。”豆豆喃喃自語，“我可以等很久很久……”

魔化已經開始了。

從此一切都模糊，她會忘記一切，只記得自己的執念，而無法圓滿的執念，註定只能讓她在無盡頭的尋找中，淪為兇神惡鬼，從此再無未來。

也許，連等也等不下去了。

桃花塢的桃花確實好看，夏無雙陪著楚詩看了一會兒，覺得風有點不對。

“哎，你上哪？”楚詩問。

“我去那邊看看。”夏無雙隨手折了一枝桃花，插在了楚詩腦袋上，“嗐，你真好看，在這等我啊。”

楚詩把腦袋上的桃花摘下來，“什麽玩意，醜死了。”

卻沒扔。

“早去早回啊！”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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