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河，只有神靈和特定的人才能看見。

夏無雙自然看不到時間之河，卻在兩座簡陋的墳前，看見了一只即將完全魔化的神魂。

這神魂搖搖晃晃，魂體不穩，像是隨時都會散去，卻還在魔化，情況糟糕透頂。

但再怎麽糟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魔化的神魂也不是夏無雙能對付的。

“……”這他媽就很尷尬了。

夏無雙本來想走的，但是它已經看見她了。

她本能的抽出骨笛，擺出防禦的姿態，“餵餵，你別過來啊，我……”

“……你。”

它卻開口說話了，聲音淺淺，漆黑的魂魄如墨，她凝視著她，聲音軟軟的，“你回來了嗎？”

原本漆黑的魂魄慢慢褪去漆黑，但是魔化的氣息繚繞不去。

像是得到了救贖。

夏無雙生生被看出了雞皮疙瘩，正在魔化的魂魄神智不清，慢慢的只會記得自己的執念，這很正常。

但是對她說“你回來了嗎”怎麽都有點不正常仔細想想還有點驚悚啊餵！

“你……你認錯人了吧。”夏無雙搓了搓雞皮疙瘩，想了想，出於實力差距，又和善的問了一句，“你找誰呀。”

畢竟是神魂，普通的神魂手無縛雞之力，但魔化的神魂，那戰鬥裏是呈幾何式增長的。

她是不弱，但是也沒必要找麻煩啊。

“找你。”她說。

夏無雙：“……”

夏無雙剛想說點什麽，發表一下自己的感慨，神魂盯了她一會兒，又突然道，“不是你。”

夏無雙：“……”當然不是老子了。

不過不是就好辦了，好聚好散，嗯。

夏無雙轉身：“不是那我就先走了，哈哈。”

神魂沒有追上去，安靜的守在墓碑前，似乎是失望，身周的黑霧又開始繚繞。

魂魄將散未散，很危險的模樣。

夏無雙走了幾步，猶豫了幾下，又偷偷摸摸的回去了。

就回去看一下，她安慰自己，反正看一下又不會掉肉，如果不管的話，神魂魔化，遭殃的是附近的百姓，到最後還是得收拾爛攤子，而且……

她還……怪好看的。

夏無雙默默的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雖然神魂的神智有些混沌，但也特別敏感，夏無雙偷偷摸摸的動作沒幾分鐘就被發現了。

被發現的夏無雙同手同腳的出來，尷尬的找話題：“那什麽……你在這幹嘛啊。”

……說完覺得是廢話，人家不都說了是在找人了嘛。

神魂面對她的時候似乎特別有耐心，只是看著她，好像在看另外一個人。

她輕柔的回答她，“我在找一個人。”

夏無雙努力讓自己自然點：“那你找到沒啊。”

廢話麽，還在這肯定是沒找到了。

果然，它搖搖頭，“找不到了。”

夏無雙的小九九開始打起來了，“……你在這等著肯定也找不到了，不如出去找找？”

神魂不說話。

夏歌看她的魂魄渙散，脆弱的像是隨時都會灰飛煙滅，猶豫了一下，“你想覆活嗎？”

神魂看著她，還是不說話。

夏無雙問，“我最近研究了覆活術，如果成功了就能造福大眾了——不，我的意思是，我差不多已經成功了，嗯。”

……覆活術，是之前……夏歌做的那種嗎？

只是被她毀掉了。

豆豆有了精神，問：“要怎麽做？”

“就是……把魂魄放進傀儡裏，就能覆活了。”夏無雙說，“特別簡單的。”

豆豆望著她。

可能是這個人和夏歌有著一樣的靈魂，所以才能稍稍撫慰她，讓她身上的魔氣褪去一半，也稍微有了一點理智。

但之前為了騙過夏歌的眼睛，裝出去輪回的樣子，自爆了傀儡，對魂魄受損極大，導致現在魂魄不穩，隨時都可能散去。

如果再寄生在傀儡身上……傀儡碎掉的話，那麽就是她的死期了吧。

或者……就算傀儡不碎，她也撐不了很久了。

真的好不甘心。

這個人應該不知道這些東西吧。

應該拒絕的。

但是，她聽見自己說。

“好。”

無法拒絕。

和夏歌一樣的眼神，和她一樣的靈魂，像是本能一樣勾引著魔化的豆豆，讓她可以同意她的任何請求，哪怕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她魔化的魂靈，為她而存在。

“真的！？”夏無雙驚喜之餘，利索的把早就準備好的傀儡拿出來，“其實我什麽都弄好了，就差了一個魂魄，快要去世的人不少，但是出於人道主義我不好拿人家當小白鼠哈哈哈……對不起我話有點多了。”

尷尬。

夏無雙抓了抓腦袋，“……因為你已經魔化了，只有這個樣子才能讓你魔化的速度慢一點，我可能技術不怎麽樣，但是比其他人還是好一點噠，你可以相信我一下。”

傀儡確實能減緩她的魔化速度，但一旦解脫，就代表了更劇烈的魔化。

不過，也無所謂了。

豆豆盯著她，輕聲問，“如果成功了，你可以牽牽我的手嗎？”

夏無雙一楞。

“……變成那個樣子之後，你可以牽一下我的手嗎？”豆豆以為她不明白，又溫柔的重覆了一遍，“一下就好了。”

這個人，也有她指尖的溫度嗎？

夏無雙不太明白她為什麽要提這個要求。

她覺得這只魂魄望著自己的眼神似乎很單純，卻又很覆雜，很溫柔，卻也很冷漠。

她看不懂她的心情，但是她可以同意她的請求。

“好啊。”

夏無雙做傀儡的手藝，可以說的上是當世無雙。

烏魂絲做成的長發，流魂珠築成的雙眼，天山白泥捏成的皮膚，萬骨玉削成的骨頭，每一個角落都可以稱得上是完美無瑕。

豆豆動了動自己的胳膊腿，悄無聲息，沒有一絲的聲響，身輕如燕，恍若真人。

沒有一絲的嘎吱響。

豆豆說：“很好。”

夏無雙摸了摸鼻子，“我也就這點本事啦，哈哈。”

冷不丁的，手一下被握住。

夏無雙一怔。

豆豆望著她，聲音柔軟，漆黑的眼眸溫柔，“我叫豆豆。”

明明握著自己的手是冷的，夏無雙心卻微微一跳，“……豆豆。”

夏無雙看個桃花看出來一個姑娘，生生把楚詩嚇了一跳，知道了傀儡豆豆是夏無雙的傑作，也是十分驚奇。

夏無雙帶豆豆和楚詩一同回到了菱溪峰。

彼時的菱溪峰還只是個山賊窩，當然，是個有勇氣搶當朝公主的山賊窩。

楚詩建議將覆活術用到奄奄一息的士兵身上，夏無雙同意了這個請求，本來說好外嫁的公主被山賊綁架，皇帝震怒，經常派兵攻打菱溪山，但是山寨裏奇人異氏不少，再加上山寨裏暗地的屯兵，自然是久攻不下。

為了制作足夠的傀儡，夏無雙也忙的團團轉，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很久都沒見過豆豆時，再去找人的時候，卻發現神魂不再，只剩一具精致的空殼。

雖然早就預料到脆弱的魂魄撐不了很久，但是夏無雙沒有想到，會那麽快。

夏無雙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感覺，就是下意識的握了握手。

……之前被豆豆牽過的手。

涼涼的。

她扶起傀儡，卻見傀儡搖晃了幾下，張開嘴巴，一顆漆黑的石頭從嘴巴裏落了下來。

石頭漆黑，卻剔透晶瑩，宛若純凈的黑水晶，上面隱約帶著魂魄的氣息。

夏無雙楞了一下，撿起了石頭，溫潤的感覺在手上，一瞬間，她感受到了滿腔的思念，還有本能一般的，纏綿和眷戀。

魂石。

只有有著最堅韌的執念的赤誠魂魄，才能在魂飛破散的最後一刻，用感情凝成一顆魂石。

這是萬古難尋的珍寶。

“怎麽了？”楚詩見夏無雙這幾天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問。

夏無雙沒說話，只是張開了手心。

楚詩一瞅，瞅見了一個黑不溜秋的晶石。

“這黑石頭是什麽？”楚詩奇怪，“你這幾天渾渾噩噩就是因為這破石頭？”

“這不是破石頭。”夏無雙說：“這是豆豆的魂石。”

楚詩吃驚：“魂石？！豆豆的？這……”

夏無雙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腦海裏，卻還是半魔化的神魂那雙澄澈的眼睛。

“她說她在找一個人。”夏無雙把魂石放到陽光下，剔透的黑色魂石反射著燦爛的陽光，溫暖無比，“都這樣了，上哪找去。”

楚詩想了想，提議道：“你可以把它當成你傀儡的材料。”

夏無雙一楞。“啊？”

“你不是正在做‘首領’嗎？”楚詩道，“你可以把這石頭做成它的眼睛。”

“你別開玩笑了，對逝者有點尊重好嘛——”夏無雙說，“做成傀儡的話，跟著我一路奔波，勞心勞力，對逝者不太好。”

“這石頭還是找個地方埋起來吧，立個碑什麽的，讓她安息。”

楚詩道：“也許普通人，入土為安確實是尊重。”

“但我覺得對於一個已經魔化的，不得安息的靈魂來說，最大的尊重，是讓她達成所願，或者在達成所願的路上。”

夏無雙微微一怔。

楚詩望著那塊魂石，目光微微深邃下來，“你知道什麽樣的執念還有感情……經歷什麽樣的痛苦和絕望，才能讓一個半魔化的靈魂，將自己鑄成一塊魂石嗎？”

夏無雙頓了頓，“不知道。”

她只知道魂石是世間珍寶，也知道擁有真摯和熱烈感情的魂靈才能將魂魄鑄成魂石，但是楚詩說的那些，她確實不太知道。

“魂石所含的力量非常強大，更何況這是神魂所凝聚的魂魄。能將無形之魂凝練成有形之石，會經歷難以置信的錘煉和痛苦，它未完成的執念一定對它非常重要，所以，寧願變成一塊石頭，也要求一個圓滿。”楚詩把夏無雙拿著魂石的手合上，凝視著她的眼睛，“我可不可以這樣想，她將自己的力量托付給你，作為交換，她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幫助她，功德圓滿。”

夏無雙：“可是我……”

她的第一個首領的眼睛，是想要按照弟弟的模樣來的。

弟弟的那雙眼睛，是她記得的，不多的，關於現世的一點事情。

夏無雙看了看手裏的魂石，想到了遙不可及的現世，還有需要照顧的弟弟，心中有些憂郁。

她一開始不叫夏無雙的，但是她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什麽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姓夏，又被系統坑蒙拐騙——

“那什麽，我記不清我的名字了。”

“無雙。”

“……？”

“你未來會是當世無雙的傀儡師！”

“……不是，我叫無雙？”

“對啊！當世無雙的無雙！！”

“……”

後來想起來一點現世的事情，想起來自己有個弟弟，覺得自己好像不叫這個名字，去找系統對質——

“哎呀，反正你也記不清了嘛，夏無雙還是夏雙無都無所謂嘛。”

夏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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