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歌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系統道：“……是不是被衣魅抓走了？”

夏歌一楞，“衣魅？”

系統：“對。”

從系統那裏夏歌知道，衣魅一般是由殘缺的魂魄寄存在衣服上，無形之鬼借有形之物化生上而形成的東西——但同樣，有些衣魅會主動吸取一些強大的魂魄，來讓自己更加完整。

豆豆一介新鬼，活人動不了她，能打她主意的也只有衣魅了。

但是這裏……

不太像啊。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了起來。

天色漸晚，晚霞綿長，夏歌一回頭，入目桃花紛繁，悉悉索索的聲音卻消失不見。

夏歌微微瞇起了眼睛，隨後若無事的把腦袋轉回來。

那聲音又開始了，細細的，若無其事的。

夏歌手中寒光一閃，下一刻，鐮刀朝著聲源飛了過去！

“鏘！”

金戈交擊之聲崢崢入耳，風聲呼嘯，夏歌鬼影迷蹤閃開，原來所站之處的一塊地皮被巨大的枝椏狠狠敲碎，轟然碎裂的土地下冒出了粗大的根莖，夏歌伸手接過飛來的鐮刀，雙眸眨眼間變成碧綠的獸瞳，往下望去——

原來溫和綻放的桃花，此時卻是枝椏亂顫，桃瓣飛舞，它們拔根而起，而隨著地面的破碎，一些蒼白的骨頭混著泥土被根莖從底下翻了起來，伴隨著漫漫酒香，夏歌眼尖，還看到了好幾個人類的頭骨！

整個小村子都震顫無比，黑暗壓抑的怨氣開始蔓延，狂亂的枝椏朝著夏歌伸長，夏歌手起鐮落，鐮刀刃和枝椏相撞，原本溫和的桃木此時卻如鋼如鐵，一鐮下去，竟然震得手臂發麻，卻毫無用處！

那桃花酒香是從地下傳出來的，伴隨著骨肉腐朽的味道。

【桃花鬼：寄生於桃樹的惡鬼，吃人血肉，吸取怨氣，釀桃花鬼酒，能令桃花常開不敗，枝椏堅不可摧。】

夏歌踩著枝椏跳起來，黑發飄揚，身形如風，那桃花鬼捉不得半分蹤跡。

這竟是一個桃花鬼村！

豆豆——

系統：“……也可能，豆豆被這些桃花鬼抓走了？”

夏歌道：“它們抓豆豆做什麽？”

系統：“豆豆如果變成惡鬼，那不就是它們的一員了嗎？”

夏歌一楞，下一刻，一道樹影閃過，猛地撕開了她的一片衣角。

夏歌連忙撤開，望著自己被撕碎的衣角捏緊了手裏的鐮刀，咬牙切齒，“你可真聰明。”

系統：“……這個很容易想的。”

容易想不容易想先放一邊，有她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桃花鬼休想動豆豆一根汗毛！

夏歌側身停在了一棵樹上，抽出了八荒笛，靈力震顫，下一刻，悠揚的笛聲貫徹天地！

= =

柔軟的桃花，落了一地。

“天道不容，眾神必隕。”溫和醇厚的男聲，帶著一點憂郁，“逝日將至。”

有個柔軟的女聲細細的安慰他，“生若蜉蝣，終有一死，在世萬劫，逝日也非不是解脫。”

豆豆感覺手很暖。

兩只手都被人牽起來，一邊一個。

“這裏暫時是不能待下去了。”男聲喟然輕嘆，“福神閉目，禍神暗藏，但願我們能在逝日前回來。”

“故土難歸，生死看淡。”女聲悠然，“人世也未嘗不好。”

“人世哪裏都好。”男聲聲音溫柔，“但我們終歸是神，神喪才是我們應回去的地方。”

只有神喪，才能讓神明安息。

女聲很久都沒有說話。

豆豆有點著急，她很想聽兩個人說話，隨便再說點什麽，都行。

“這裏的桃花，常開不敗，很美。”過了一會兒，女聲喃喃說，“我……也很喜歡這個地方。”

“我把神喪放在了最大的那棵桃樹下。”男聲道，“阿蕓，即使逝日過去，無人拜祭，我們也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女聲說：“好。”

——好。

豆豆一下就醒了。

魂魄稀薄，隨時都像會散去，透明的身體卻被細細的繩子綁住，入目的是一地桃花殘瓣。

是父神和母神。

她記不起來他們的臉，也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但她記得……她要把他們的骨灰送回神喪。

那才是他們應當安息的故鄉。

可是她記不起來，神喪在什麽地方了。

周圍吵吵嚷嚷，她慢慢回過神來。

“哈哈，看看，看看我們抓住了什麽——”

“神魂啊！”

“未完成執念的神魂？”

“真可憐，天不容神，只好便宜了我們咯。”

“小東西？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誰在說話？

豆豆望著四周，入目的只有簌簌搖動的桃花，還有勒在身上的繩子，她頓了頓，說：“放開我。”

“哎，別急嘛，我們等下就放開你——只要你回答我們的問題。”

“我們對你有點好奇嘻嘻嘻。”

有聲音問：“還記得你是誰嗎？”

什麽都不記得的豆豆也敏感的感受到了一種詭異的惡意。

她雖然什麽都不太懂，但也能敏感的察覺，這些東西，和夏姐姐不一樣。

豆豆說：“不記得。”

那聲音詭譎，“那你還記得你想要什麽嗎？”

豆豆想了想，說：“我要送父母的骨灰回去……”

骨灰!

神魂父母的骨灰！！

桃花鬼們無比興奮。

相傳，神靈的骨灰可以實現人的願望——

“骨灰呢？”它們有些貪婪的問。

豆豆說：“在姐姐那裏。”

姐姐？誰？

就是現在還在村子門口的黑衣服的少女嗎？

桃花鬼們合計了一下，盯著豆豆，那少女不太好惹，他們決定先把骨灰先放一邊，。

至少眼前還有一個忘記真名並且擁有著執念的神魂——

雖然門口的人有點棘手——不過只要這只神魂在她闖進來之前魔化，那麽一切就簡單的很了！

一旦神魂成魔化鬼，那麽，它們將在它的庇護下無人可敵！

“你送不回去了。”桃花鬼故意說，“你現在這個樣子什麽都做不到的。”

豆豆說：“不會的，我會送回去的。”

“你哪裏來的自信？”桃花鬼聲音詭異，“你現在連個東西都拿不起來，除非你變成衣魅——”

“姐姐答應我，會幫我……會帶我送回去。”豆豆說，“我相信她。”

“哦喲，那可真是讓人感動——”桃花鬼說完，一片漆黑的衣角被細細的枝杈捏著飄到了豆豆眼前，“這個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的東西？”

漆黑的衣角。

豆豆感覺的出來，上面有夏歌的氣息，她心下一慌，卻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是的。”

桃花鬼狡猾道：“她死了。”

豆豆脫口道：“你騙人！”

“我騙你做什麽？”桃花鬼紛紛道，“她就是死了！都是因為你，你要讓她幫忙，她才會為了你死的，因為你現在什麽都做不成，你只會拖後腿——”

七嘴八舌，像是真的一樣。

“不是的，不是的——”單純的豆豆有些慌張，“你騙我，不可能，你騙我——”

“我騙你有什麽好處嗎？”桃花鬼問。

豆豆一時茫然。

“真可惜。”桃花鬼說，“你肯定完不成你的執念了——”

夏歌……死了？

她沒有辦法送父神和母神回家了……？

——“你一定要送他們回去嗎？”

身上的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解開了，豆豆楞楞的飄在原地，所以……？

“都是你的錯！”

“都是你！”

她害死了夏姐姐，她要她幫忙，夏姐姐才會死……

都是她的錯。

這些事情本來就應該自己去做，卻因為懦弱，因為無法完成，因為不能圓滿，說到底，都是因為她無能。

為什麽那麽無能的她，還要茍延殘喘呢？

她為什麽要死掉呢？

為什麽……自己死也就算了，為什麽要拖累夏姐姐死掉呢？

隱約的黑氣從純白的魂魄間開始飄蕩，桃花鬼們專註的盯著她，屏住呼吸，按捺住無與倫比的興奮。

強大的神魂可以早就上古衣魅的蓋世之力，而墮落為惡鬼的神魂，亦有著滅世之能。

而它們即將見證它的誕生！

透明的魂魄被黑暗渲染，女孩明亮的眼睛慢慢空洞。

看不到希望了，如果墮落的話……

夏姐姐……

正當此時！

一陣悠揚綿長的笛聲響起來！

溫柔的笛聲和淒厲的慘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啊——”

桃花鬼們下意識的朝著聲源望過去，便見無盡蒼穹之下，背著鐮刀的少女破碎的黑色衣角飄楊，她高高站在僵硬住的一株桃花鬼上，玉笛橫立，月色如雪，襯得她明眸冰冷。

一瞬間，森然的威壓仿佛可以橫掃蒼穹，仿若蛟龍出世，震顫萬古。

笛聲飄散之處，所有的桃花鬼都下意識的震顫，瑟瑟發抖，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桃花鬼而已，不足為懼。

夏歌眸色森寒，衣角獵獵，蛟龍的威壓加上八荒笛撕裂虛空的狂暴之力，讓這群鄉巴佬惡鬼們深深的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與無知。

豆豆純凈的魂靈已經黑了一半，陰郁冰冷的氣息從身體裏溢出，她仰著頭，望著高高在上的少女，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特別難看。

醜死了。

她空洞的眼眸映著少女明亮又冰冷的眼瞳，相顧無言。

……夏姐姐沒有死。

——她還是那麽好看。

只是她純潔的靈魂早就被汙染，神魂不再，她註定沈淪。

豆豆凝視著夏歌的雙眼，空洞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若生而為神的執念是找回故鄉，那麽化神為鬼的執念，就是你吧。

一見的鐘情。

這是她的英雄。

是她懵懂的欲望。

……是讓她墮落的萬惡之源。

黑氣還在繼續蔓延。

夏歌心道不好，連忙跳下樹枝，摸了摸她的腦袋，森然的黑霧即將纏繞在夏歌手上，豆豆喃喃問：“你不怕嗎？”

“沒什麽好怕的。”

黑霧往往是惡鬼無法完成的執念。

夏歌以前闖惡鬼營的時候……經歷過的，就是這個。

她見過太多太多惡鬼的無奈與悲傷。

能化解怨氣的，只有滿懷信心的告訴他們——

“我可以幫你完成你的願望。”夏歌說，“我一定會的。”

即將觸到夏歌的黑霧驟然散去。

像是在畏懼著什麽一樣，畏畏縮縮。

隨後黑色褪去，豆豆的魂魄一如之前那般純白。

只有一雙眼睛，漆黑的像是子夜，看不清遠方。

“我想起來我家在哪裏了。”豆豆摸了摸夏歌的眼睛，聲音軟軟的，“一直往東走，就到了。”

——無所謂了。

這個人……現在，才是她的執念。

剛剛讓她覺得無法接受的，不是她找不到故鄉。

而是她，失去了這個人。

“走吧，我帶你去。”夏歌說完，順手拽住了一只桃花鬼，目露寒氣：“把你們藏的酒都給老子交出來！”

“是是是是——”

桃花鬼懼怕夏歌身上蛟龍的威壓，瑟瑟發抖，把酒呈上來。

夏歌聞了聞，瞇起眼睛，當場把酒砸了，慢條斯理的笑：“我不要帶人血的。”

她唇角的笑容很溫柔：“你說我現在把你們全砍下來，然後做成酒怎麽樣？”

隨後一臉猙獰：“敢綁架就得有點心理準備！！把你們最好的酒給老子呈上來！不然剁了你們！”

桃花鬼們被她嚇的一個激靈，沒有一棵樹敢動，最後一棵年邁的老樹顫顫的過來，遞給了她一個小葫蘆。

“這是老朽珍藏的百年桃花釀……”老桃樹道，“就、就當作是對賠禮了，莫要見笑。”

夏歌嗅了嗅，沒有人血的味道，遂收下了，帶著豆豆揚長而去。

沒有一株桃花鬼敢阻攔。

而夏歌呆過的前村，橫屍遍野，多的是被八荒笛撕碎的桃花鬼，“堅不可摧”的枝杈遇到足以撕裂蛟龍的八荒世界，那就是雞蛋碰石頭，絕對的笑話。

夏歌心滿意足的帶著豆豆，走了不久，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自己的頭發變短了一點，靈力使用過度之後，尤其如此。

好像整個人都在逆向生長。

夏歌趁豆豆不註意，問了系統。

系統的解釋是——

緣由是她之前渡過的時光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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